“如果你来只是对哀家说这个的……那还是请回吧。”林戚染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面前的裴玉容,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轻松转变为冷漠。
他不明白玉容究竟在想什么,明明只要与他联手,那些权势便能唾手可得,玉容也不必受那些长老的规训,但此刻却又坐在那儿不悲不喜的劝他回头,好似他才是那个做错了、却执迷不悟不肯罢休的人。
就算清雅是先帝嫡出的血脉又如何?就算他诞下了未来大熙的储君又如何?
在储君未长成的这十几年间,总是要有人担起责任、守着江山社稷的,不是吗?
凭什么掌权的那个人只能是清雅?不能是自己?
裴玉容安安静静的注视着林戚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对视,带着只有彼此知悉的默契。
率先别开眼的是林戚染,他的目光看向另外一处角落,声音冷冷:“哀家特意出宫一趟与你相见,实在是没料到你会说这些。”
那语气中带着明晃晃的失望。
裴玉容那双如冰雪般的眸子淡淡从林戚染身上扫过,在某一瞬间,他的目光微不可察的在林戚染被墨色大氅掩着的平坦腹部上停驻了片刻。
戚染身上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而平时惯用的香却在此刻销声匿迹。
裴玉容眉头微皱,起身将人按着坐下。
因为他少见会有这么“不动口先动手”的时候,所以林戚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然被裴玉容按着坐了下去。
他心里还生着闷气,于是故意将目光移向窗边不看裴玉容,但却没想到一只冰凉的手拂开他腕间垂落的宽大衣袖,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林戚染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来,但却被裴玉容按住了。
林戚染无奈的低声道:“玉容,哀家身边有太医侍奉,不必劳烦你为我诊脉。”
裴玉容没有回答,只是在林戚染想要再次将手抽回去的时候,慢慢抬起了指尖,从林戚染的腕间移开。
林戚染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玉容是否发现他身子的异样,只好静观其变。
又或者说,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离宫见裴玉容,并非只是为了从裴玉容这里知道什么消息,而是想顺便拜托裴玉容一件事。
一件对于裴玉容来说轻而易举、举手之劳的小事。
林戚染不动声色地问:“如何?”
裴玉容掀开清冷似雪的眸子看向他,淡声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裴玉容上半身忽然往前倾,在林戚染皮笑肉不笑的注视下,将手轻轻覆上了林戚染的小腹。
裴玉容:“我以为你会想着活久一点。”
林戚染被裴玉容的动作惊得瞳孔一缩,但却并没有推开裴玉容的手,而是嘴边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倒不是哀家真想糟践这副身子……放心吧,前十年哀家都熬过来了,如今当然会好好活着。”
“只是这个小家伙大抵体会到了哀家的不易,所以才走的那么干脆……”林戚染轻叹一声:“玉容,你回去之后帮哀家给他在观星阁上多点几盏莲花长明灯吧。”
好让那小家伙顺利往生,投个好人家。
玉容刚刚应该看出来了,否则方才也不会那么跟他说话,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
裴玉容沉默片刻,低低的应了一声。
怪不得戚染刚才来的时候,脸色那么差,原来是真的出了事。
可让他想象好友肚子里曾经怀着一个孩子,裴玉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并非是难以接受,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放在戚染身上,显得太不真实了。
而戚染才回宫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
林戚染一直不动声色的瞧着裴玉容的反应,见他沉默着表示接受,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场会面发生在这个节点上,的确有些让人意外。当林戚染询问裴玉容何时返回观星阁的时候,一向算无遗策、料事如神的裴玉容却沉默了,林戚染在自己这位好友的身上竟然隐隐嗅到了几分“叛逆”的气息。
被挑选成为国师的男子不仅具有悲天悯人的胸襟和气度,而且在戒律长老的教导下还必须做到清心寡欲、圣洁无瑕,于是一来二去……成为国师的男子地位虽然崇高尊贵,但却被渐渐磨去了棱角。
总之……至少不会出现像玉容这样“任性”的情况。
玉容此番背着长老悄悄下山,或许不只是为了见他。
想到这里,林戚染微微一笑道:“哀家明白了,若是那些长老责问你,你就说是哀家的意思。”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林戚染的视线不经意往下扫了一眼,意味深长的补充道:“身为男子,总不能伤了根本。他们罚人的那些手段,的确太过了些。”
凭借裴玉容的身份和地位,旁人的确不敢对他不敬,可若是借着“为国师日后嫁给陛下做准备”的名头,那就另当别论了。
裴玉容闻言,放在腿上的指尖微动,目送着林戚染的背影消失不见。
他何尝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但只要是人便有私心,他也不能例外。
季清初领兵去燕雪关,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不想错过这个送别的机会。
即便季清初不知道他来,也没关系。
他本就没有想着让季清初知道。
*
离开的林戚染在这个时候选择出宫,自然没有想着今夜能够赶回去。
影霜和他信任的心腹早已安排好了住处,只是在这宫外暂住一夜罢了,林戚染懒得挑剔,便随意在心腹精心铺好的床榻上躺下。
他抬头看着房顶,双手平放在腹前,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似乎这才是他最本来的样子。
空洞的眼神自由自在的涣散,没有焦点,林戚染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忽然蹙着眉,感觉后背像针刺一样疼。
按理说,后背上那幅早就纹好的丹鹤应该不会再疼了才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隐隐作痛,像是从骨缝中钻出来,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
直到他眉心缓缓舒展开,林戚染陷入沉睡之中,那股感觉方在睡意的掩盖下消失不见。
影霜记着许太医的叮嘱,很是仔细的注意着太后的情况,生怕再发生像那天一样的意外。
不过好在太后看起来像是已经安稳入睡的样子,这让神经紧绷的影霜缓缓地感受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声,随即严肃的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似乎太小看太后了。
像太后这种让人钦佩的男子,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倒下了呢?
太后当然不可能轻易倒下,但离领兵出征只剩一日的季清初此刻却软趴趴的倒在了自己床上。
她仰头看向屋顶,眼神空洞无神,看似毫无斗志,实际上正在脑子里思索那些让她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一:为什么太后的好感值条老是看不见?
是因为亲密度太低了吗?
不是……她和太后这够亲密了吧?
而且其他人的人物面板有时候还会弹出有助于攻略的关键剧情,但这个东西……她似乎没有在太后那儿见过。
不对劲的地方二:怎么最近都没梦见太后了呢?
季清初撇撇嘴,觉得大概是这小破游戏并没有按照严格的逻辑链条来设计,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bug。
算了,无所谓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走之后,太后和凤君现在看似“和睦”的局面能维持多久呢?
季清初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忧心忡忡的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