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季清初的脑子真的有点转不动了。
只见她眼皮缓缓往下落,整个人往后躺的时候,脑袋正好砸在枕头上。
季清初闭上眼睛似乎挣扎了一下,随即她伸手顺势将被子带过来,盖在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温暖后,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
但是这一觉季清初睡得并不安,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进入一片梦境,随着梦中朦胧的光芒越来越亮,也将季清初眼前那层似雾一样的东西驱散开来。
满殿烛灯静静摇曳,烛光映着底下一排排的祖宗神龛,往上则是一幅幅历代帝王的御容画像,明暗交错的光线洒在画像上,处处透着一股肃穆的威压。
殿中金光闪闪,地上铺着的冰冷青石板都随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季清初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那金光闪了一下,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发现那殿中忽然出现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
尽管那名男子身着锦衣华服,衣衫上绣的凤纹栩栩如生,但却难掩那具青涩单薄的身躯正在微微发着颤的事实。
要说季清初为什么判定那男子年纪不大,大概就是从这些细微的动作中看出来的。
那名男子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肩膀颤得厉害,连带着背影都抖个不停。
季清初眉头微皱,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但却又停了下来。
因为她忽然看到了那男子头上佩戴的凤冠,华丽的金色流苏和点缀其上的宝石……无一不让季清初觉得熟悉无比。
心中一道灵光闪过,季清初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熟悉了——
因为她曾见凤君上朝时戴过。
可季清初很肯定,这一定不是凤君,因为那凤冠的样式略微有些不同。
但光是瞧着那道纤瘦单薄的背影,季清初还真认不出来这是谁。
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往前,当她的目光无意中从那名男子身旁扫过之时,季清初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就在男子跪着的前方,发亮的地砖上却有着点点湿润的痕迹,季清初不禁有些疑惑,下意识抬起头,却正好看见从男子脸上滑落的一滴泪缓缓砸在地上。
季清初走近,听见男子在小声的呜咽,只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竭力将哭声闷在喉咙里,于是便有些断断续续的。
惊惧、害怕、绝望、无助……隐约的啜泣声交织着各种情绪。
那男子虽然端端正正的跪着,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的有些没力气了,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但好在最后勉强稳住了。
季清初伸出去的双手收回,轻轻叹了口气。
男子跪姿端正、礼数周全,即便双膝直接跪在地上,身形也不曾有半分歪斜。繁复堆叠的衣摆在他身下像是一朵绽放的青莲,华贵又庄重,每一处无不彰显着他尊贵的身份和极好的教养。
季清初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怎么也觉得眼前这人也似曾相识呢?
季清初打量着男子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与此同时,这殿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一团白雾罩住了,唯有季清初眼前的这一块地方亮堂堂的。
但季清初并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因为眼前那道单薄的身影轰然倒向一旁,像是失去了支撑似的,又或者说无力支撑。
簪在男子墨发中的那几颗的莹润珍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彻底撕开了这殿中的寂静。
季清初从后边将人扶住,双手甚至能摸到男子衣裳下瘦削的肩胛骨,她掌心被烫得往上移了一点,而被她接住的男子也缓缓回过头看向她——
那张脸眉目如画、温润如玉,但却还存着一丝未褪去的青涩。而那双一贯噙着笑意、却总闪烁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眸子此时却显得格外清澈,就连眼底的惊讶都清晰可见、毫不掩饰。
季清初认出来了。
这是……
年轻时候的太后。
*
林戚染不是没有梦到过年少的自己。
但像这种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是很久没有见到了。
兴许因为不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季清初,林戚染此刻竟然不觉得有多意外,反而很平静。
但见到十年前被先帝下令在奉先殿罚跪的自己和季清初竟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时,除开那一点忽略不计的惊讶,更多的是抱着几分玩味和好奇,饶有兴致的冷眼旁观。
那个年纪的自己看起来真是十分天真啊……林戚染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但却忽然觉得那个年纪的他和季清初十分般配。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但季清初大概不会知道,这个时候陪伴他多年的贴身宫人刚被先帝赐死,自己虽然逃脱了殉葬的命运,但却只能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而‘他’现在的脸色之所以瞧着那么可怜,大概是因为先帝身边的人才给他灌下了一碗掺着毒的参汤。
那人捏着他的下巴将参汤灌进去,动作粗暴,丝毫不顾及他身为凤君的尊严和体面。
所以跪在这里的时候,林戚染隐约记得自己是想死的。
虽然在先帝面前表现得那么想活,但在遭受过这一切之后,林戚染觉得“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过好在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用跪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思索着日后的自己该如何自保、如何反击、又如何夺走先帝苦心孤诣为她唯一嫡出的皇子所谋划的一切。
怎么就……偏偏梦到这一回的事呢?
林戚染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转而垂眸冷眼瞧着季清初在看见‘他’泪流不止、脸色通红的模样时下意识露出的错愕和慌张。
季清初不是没有对太后行过亲密之举,所以在瞧见这一幕时,她第一反应是想帮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年轻“太后”擦掉脸上的眼泪,但见着“太后”被打湿的漆黑羽睫微微颤动,露出提防抗拒的神色时,季清初还是收回了手。
年轻男子从她的手中挣脱,掌心宁可压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也不愿意与她有过多的接触。
季清初心想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将表情写在脸上的嘛。
还……怪不一样的。
“你是谁?”年轻的太后抬眸看向季清初,眼中不掩锋芒,但因为眼睛早已哭得通红,所以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男子声音沙哑,但音色却仍旧彰显着少年的清润,虽然没有太后那一贯娓娓道来的从容,却别有一番风味。
季清初还没回答,就听见年轻时候的“太后”盯着她说:
“奉先殿外面有宫人和侍卫守着。”
哦,这是让她不要乱来嘛。
季清初朝男子摊开手,展示自己掌心中并未拿着什么东西,随即对着年轻的林戚染眉眼弯弯地笑道: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而且……”
“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