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外面的天都还没有亮。
当身边传来的轻微窸窣声彻底消失之后,呼吸平稳、看着像是早已熟睡的林清雅却缓缓睁开眼睛,侧身看向床榻边明显空掉的一块。
片刻后,林清雅沉默着将敏佳抱紧,但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呢喃:
“你娘亲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是不是?”
可惜无人回应。
*
新封的镇北大将军即将带兵平定燕雪关一带北狄猖獗进犯边境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
大多数百姓都只是来凑个热闹的,毕竟她们对于遥隔千里之外的北境局势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当长街上响起马蹄“哒哒哒”踏过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北边这肯定要打仗了吧?让她们北狄人这么猖狂,早就该打了!”
“可不是嘛!早就把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多好?我有亲戚就住在燕雪关的弱水城,她们早就对北狄人烦的不行了!明明之前约定好了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偏偏北狄人不守规矩!这下我亲戚她们应该高兴了,不用活生生受那口气了。”
“不过这次领军的将领瞧着有些年轻啊,她就是新任命的镇北大将军?”
说着说着,有些人的目光不自觉移到那将士队伍中最前方的人影身上,只见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的季清初身姿挺拔,雪亮的盔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上系着的红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却在马上巍然不动,宛如一座年轻的山岳,令人心生敬畏。
大熙的旗帜随风飘扬在空中,行军的队伍走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特意放慢了速度,以防刀剑无眼误伤百姓。
不过快出城门的时候,随着路边的百姓越来越少,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便加快了速度。
季清初手里攥着缰绳,眼神从上往下睨的时候气势逼人,越幼枫被那一眼看得后背直冒凉气,骑着一匹棕马紧随其后,小声的解释:
“舒统领答应让我来的,我现在是骁骑营的副将,肯定不会给老大……季将军你惹麻烦的!”
季清初早先是看过军中的名册的,她明明记得上面没有越幼枫的名字,所以这是……
舒青筠背着她塞进来的?
这种事为何要瞒着她?就不能提前告诉她吗?
季清初不解、季清初郁闷、季清初不大高兴。
越幼枫误打正着的补全了季清初的猜想:“我能进来也不全是因为舒统领的帮忙,主要还是靠我娘稍稍运作了一下——”
季清初冷不丁的插了一句:“所以给你运作进来了?”
越幼枫慌忙解释:“我娘的确找了安丞相帮忙……”
“这还关安相的事?”
越幼枫:“……”哦豁,完蛋了。
她娘让她管好自己的嘴来着。
就在此时,季清初脸上凝着的一层淡淡冰雪忽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明亮而灿烂的笑意——
“好啦!我知道了,既然来了,就同我一起还燕雪关百姓一个安宁吧!”
军令状都立下了,季清初自然不会将此事视为儿戏。
越幼枫抓紧手中的缰绳,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黑压压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北境前进,整齐的脚步声回荡在天地之间,气势磅礴。
季清初身后那一抹红色的披风被风卷起,飞快地从城门口掠过,而后落在枣红战马的马背上,又随着骏马疾驰的步伐不时纷飞。
而当季清初率军启程之际,皇城的城墙上,众人正在遥遥目送。
林清雅和安和瑞站着的位置能够完整清楚的看到行军队伍启程时的全貌,昔日这里站着的该是当今圣上才对,不过鉴于‘陛下’目前的身体状况,所以只好由林清雅代劳了。
而安和瑞仗着养在自己膝下的昭昭,也很理直气壮的站在了林清雅身边。
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从墙头拂过,安和瑞抱紧了手中的鎏金手炉,眯着眼睛看向林清雅:“你身为凤君,不是该当面跟她说两句话吗?”
林清雅轻描淡写的答:“不必了,这种场合应该不需要本宫来鼓舞士气。”
而且想说的话,也都早已经说过了。
他倒不是逃避,只是觉得这样分别的方式更好。
那些将士更希望看到带领她们征战的是一个具有决心和魄力的将军,而非完全听从于“凤君”,没有太多棱角的臣子。
他何尝不知道那些人对于男子的偏见,即便自己贵为“凤君”,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所以季清初对他的恭敬反而会招来她人暗中的轻视。
因此这一面,实在是不必见。
安和瑞少年时在府中学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不代表他蠢,听不懂林清雅话中的深意。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美艳动人:“要是让她知道……定会忍不住夸赞你的用心良苦吧,呵。”
林清雅向安和瑞投去一瞥,虽然说话时稍稍颔首,端庄得体,但话语间却没表现得那么客气——
“本宫本来就没打算让她知道,倒是瑞贵君你……偷偷让人送了那么多东西去,但能用上的却没几样……”
安和瑞闻言立刻反驳道:“怎会?那些可是我和白宁精挑细选的……等等!你怎么知道?你派人监视本宫?”
林清雅语气平静,淡定从容的回:“不需要,只是本宫让人去帮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瞧见了而已。放心,本宫没有那般小气,还是让啼莺放了几件你送的衣物的。”
啼莺先前回宫的时候就和他说了此事,而且也告诉他,放进去了一双瑞贵君送的锦袜。
安和瑞听见这话,蹙着的眉稍稍舒展开,但仍旧没有彻底打消怀疑,狭长的眸子仔细的打量着林清雅,问:“当真?”
那还算林清雅这事办得公允。
林清雅面不改色的颔首。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所以二人说话都很随意,没有避讳什么。
而当林清雅和安和瑞一同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却无意中投向某处,随即眸底闪过一抹寒光和讥诮。
太后这几日身体抱恙,在慈宁宫闭门不出,连后宫众人的请安都免了,但却还有闲心派人过来“凑热闹”吗?
他到底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大局,还是夹杂私心、别有目的,林清雅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
季清初这一走,估计也到他和太后彻底撕破脸的那一天了。
一山岂能容二虎?
而且还是觊觎他孩子、对季清初所图不良的“恶虎”。
他也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让先帝抹去他的存在,让林府抚养他长大;又为何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圈,让他又回到这里。
先凤君的死会不会也有什么隐情?
……
这些疑点重重的谜团萦绕在林清雅心头,可到头来能解开这些疑惑的人,却只有太后——这个昔日曾将他当成亲侄子疼爱过的男子。
他不是察觉不到太后对他那微妙的恨意,这也一度让他怀疑,太后对季清初出手,是否与此有关。
林清雅缓缓的叹了口气,但却听到身旁传来一声疑问——
安和瑞:“那不是病秧……雪贵君吗?这种天怎么跑到墙头来吹风?他也不担心担心他那身子……”
林清雅心里一紧,抬头看去,果不其然瞧见一抹雪白的身影静静的伫立在城墙那一角,虽然有宫人在旁边搀扶,可却依旧有几分摇摇欲坠之态。
单薄、羸弱、清瘦。
林清雅微微怔愣,忽然惊觉听雪似乎又瘦了些。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更将那一抹身影衬得不堪重负了。
林清雅快步走了过去,雍容端庄的墨色大氅下摆被迈开的步伐荡开,明翠连忙跟了上去。
“这么心急干什么?”安和瑞慢悠悠的“啧”了一声,听见白宁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时,狐疑又奇怪的扫了白宁一眼:
“本宫去做什么?本宫和那个病秧子又不熟,其实和凤君也不怎么熟的,若不是有昭昭……走,回去!”
安和瑞的声音说到一半越来越低,白宁心下有些疑惑,但在听到“回宫”的吩咐时,也没想着再多问,而是立刻点了点头。
在城墙的那一角,相较于外人眼里的孤寂落寞,实则莫听雪主仆二人正有说有笑。
宫人踮起脚尖,见出征的大军已经走远了,这才连忙对莫听雪说:“贵君!咱们该回去了!不过……您是怎么知道那位季将军的?她看着虽然年轻,但气势却很足呢。”
莫听雪垂下眸,将手轻轻的搭在宫人手腕上,有些欲盖弥彰的淡声道:“我不是来看她的——”
“哎呀!贵君!我知道!您是来瞧您姐姐的对不对?”宫人笑嘻嘻的插话,不料在给出这么明显的“台阶”后,却让莫听雪脸上浮现的薄红更浓了几分。
藏在苍色肌肤下,如胭脂般的绯色竟让此刻的莫听雪看起来有了几分生气。
也不怪宫人语气这么轻快,毕竟这小半月莫听雪都没再吐过血了,气色也好了不少。这样看起来明显好转的症状不禁让人心里松了口气,于是即便莫听雪提出一些“异乎寻常”的要求,宫人也都尽量满足。
而且他坚信自己给雪贵君穿的够厚,绝对冻不着!
莫听雪轻轻抿了抿唇瓣,道:“姐姐第一次离京,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为弟弟,自然该相送……顺道,也、看看她。”
他还是在姐姐给他的家信里得知此事的,但碍于身份和礼数,他也只能这么远远地瞧上一眼。
行进的队伍中,那抹鲜亮的红色披风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一下便看见了骑于马上的季清初。
她一双玄色的长靴踩在马镫上,双腿稳稳的夹着马腹,身姿矫健、动作利落,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成马尾垂在身后,就连额前的碎发都干干净净的打理好,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但如此一来,那出众的五官也更加清晰的展露在人前。
莫听雪忽然想起家信中姐姐在提及季清初时颇有微词,嘴角带起的微小弧度又往下掉了一点。
可他不觉得季清初是姐姐所说的那种人。
季清初最多也只是不敛锋芒而已,可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控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样的耀眼和温暖,谁会不喜欢呢?
宫人瞧出自家主子似乎突然间开始失神,本想转移话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贵君!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季将军还并未婚配呢!”宫人兴奋的眼前一亮,继续道:“若是你亲自向凤君开口,凤君一定会帮您的!”
反正他觉得待在宫里,主子的身子也总不见好,那还不如趁着有机会,高高兴兴地活呢。
“咳咳!放肆!我怎能做这种事?”莫听雪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对着宫人轻斥道:
“子誉对我已是仁至义尽,我又怎能因这等私心给他添麻烦了?如今、如今太后还在宫中,一个贵君的去留岂是能儿戏的?”
宫人噤声,连忙上前轻拍着莫听雪的背:“贵君息怒!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宫人小声的抽抽噎噎,莫听雪则是因为宫人那番过于大胆的提议而感到羞恼不已,呼吸变得急促紊乱。这一幕让刚走过来的林清雅眉头紧皱,有些担忧的唤道:
“听雪!你怎么了?”
莫听雪纤弱的长睫微微颤动,转身有些勉强地对林清雅挤出一丝笑容:
“子誉……”
*
而当大军浩浩荡荡的队伍彻底从城门口消失之后,看热闹的人群随之散去,最后只剩下长街上一抹突兀的冰蓝色身影伫立在原地。
裴玉容带着帷帽,轻轻用手按了一下帽檐,坠落在帽檐外的一圈流苏轻轻晃动,这种装饰配合着帷帽层层叠叠的纱,能将人遮得格外严实,他人很难看清里面的那张脸,但佩戴的人视线却不受影响。
那头异于常人的银发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
裴玉容平静的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心想自己该将衣裳换回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应该在京城寻他的踪迹了。
说不定这一回回观星阁,长老们会格外的生气。
毕竟他这是在无诏令的情况下私自下观星阁,自从上一回他差点被北蛮人掳走之后,观星阁的长老们便不敢再放他一人下山,生怕那次的意外重蹈覆辙,他们成为大熙的罪人。
当然,也是为了让他“守身”。
明知道回观星阁会遭遇什么,可裴玉容却并不感到后悔。
他闭了闭眼,回想起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唇角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毫无疑问,她必定会成为大熙最出色的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