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还是歇歇吧。”
知画被五阿哥叽哩哇啦一通乱叫吵得耳朵疼,终于走向他。
“便是贵为天子,在这世上只怕也有那么几个想见却不能见的人。”
“阿哥您别说天子,连太子都不是,更加不能强求。”
知画讲话时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乍一听只让人觉得温柔极了。
可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像刀一样扎在五阿哥的心上,罕见地激起他几分不甘。
五阿哥无言以对。
他确实不是太子。
老佛爷这艘船,五阿哥方才上来的时候志在必得。
此刻离去,却面如寒潭。
他既没见到老佛爷,也没见到晴儿,反而在知画那儿碰了一鼻子的灰。
简直荒谬。
……
船舱里。
听着五阿哥咚咚咚下船的脚步声,老佛爷看向身旁的晴儿。
“晴儿,你和永琪他们,真的不再来往了?”
从感情的角度出发,老佛爷满心宽慰,大有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晴儿终于想通了。
这代表老佛爷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捧在手心上长大、明珠般的格格被人带坏。
再也不用担心晴儿会为了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自由”和“爱情”,与人私奔了。
可是理智上她又有些犹豫。
这些年来朝中立储之声不绝于耳,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曾不止一次和老佛爷透露过,说永琪能文能武,又在政事上颇有见地,这让他很是属意。
老佛爷不禁担心。
若晴儿真的因为箫剑的事情和永琪他们断了往来,甚至是交恶,那往后等她走了,不能护着晴儿了,晴儿又要在新帝面前如何自处?
他们岂不是会欺负她?
“老佛爷。”晴儿像是能读懂太后的心事,“您想多了。”
她倚在老佛爷肩头:“您会长命百岁。”
又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晴儿就陪您一同去。”
反正她在这世间也没什么好留恋。
老佛爷霎时瞪眼拍了晴儿一巴掌,虽然那力道小得连蚊子都打不死:
“傻孩子不准胡说!”
“你才多大年纪?你的人生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晴儿闭上了嘴。
可老佛爷很了解她,打量她神色便知道她虽嘴上不说,可心里主意只怕是没变。
花季年华的小姑娘,居然说出要和她一同去了的话。
这不是好念头。
要不要给晴儿再寻一个如意郎君?老佛爷暗暗想。
晴儿自幼父母双亡,她内心实际很孤独。
若有了爱人,以后再有了孩子,有了完整而温馨的家,或许晴儿便不会再生出这种把自己的性命跟她这个白发老人的性命拴在一起的念头。
老佛爷心中一动。
她想到什么,试探着问:“晴儿,你前阵子说去见了傅云?”
老佛爷饶有兴致。
傅恒那侄儿,便是她这个太后也对他有些印象。
据说他天生神力,六七岁便能举水缸,拽铁牛。
只是不知为何武功似乎一般。
后来被选去了御前,风头也不如尔康出得多。
不知他如今可有婚约了?
老佛爷越想越觉得不错,身子都坐直了几分。
晴儿察觉到她意图,解释:“老佛爷,我只是找他帮点小忙。”
六年前香山碧云寺那个下了雪、月色又很好的晚上,晴儿曾和傅云有过一面之缘。
这事老佛爷知道。
她见晴儿神色正常到了极致的样子,这才把念头收了回来,只喃喃道:
“御前有尔康在,他八面玲珑,又是额驸,傅云那小子也不知何时能熬出头。”
“罢了,再看看吧。”
晴儿知道老佛爷惦记着给她择婿,但对于婚姻,她眼下还没想好。
“老佛爷,您不好奇我去找他帮的什么忙?”
老佛爷一拍手:“我好奇啊!”
晴儿失笑,岔开了话题,把“火烧小船”那晚的事情跟老佛爷简单说了。
又说她去见傅云是请他暗中安排,不让永琪和尔康“封口”的念头如愿。
且她去的时候带着慈宁宫的婢子,并不逾矩。
老佛爷提起傅云,目的本也不是要责怪晴儿“逾矩”。
她倒是更担心晴儿因着箫剑的事情,从此都对男人退避三舍封心锁爱。
可她也知道此事急不得。
至于五阿哥和小燕子的事,即使晴儿说得十分隐晦,但老佛爷还是三言两语便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大呼“恶心”,掌心重重拍向桌面。
“堂堂阿哥和福晋,竟如此把持不住,非要在小船上胡来!
简直轻浮!
简直随便!
简直不知所谓!”
又道:“他们的住处是没有床还是怎样!”
“他们还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老佛爷原还想接着骂,想到晴儿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连忙停住了。
晴儿帮老佛爷顺气。
老佛爷捏了捏晴儿软软的手,刚刚那点犹豫也不见了。
那群人着实太不像话,晴儿离他们越远越好!
空气一时安静。
有晴儿在,老佛爷气也气不了多久。
她很快平复心绪,只是仍有些恨铁不成钢:
“永琪这些年,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从前他虽也比旁的阿哥多了几分随性不羁,多了几分自由自在的江湖气,可骨子里还是讲体面、知进退的。
可他太痴迷小燕子。
痴迷到把她的一言一行奉为圭臬,迷了心窍般陪她一起疯疯癫癫,没规没矩。
在宫里胡闹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在南巡。
皇帝爱民如子不曾封锁西湖,他们居然冒着被侍卫和百姓看热闹的风险也要在那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乱子。”老佛爷忧心忡忡。
晴儿:“所以晴儿这不是在帮老佛爷解忧吗?”
她是指她去找傅云阻拦侍卫封口周遭百姓的事。
说到这里,老佛爷神色比方才还要凝重,她到底还是有些犹豫:
“这……这真的合适吗?会不会太激进?”
风流好色的名声传出去,对五阿哥的未来有害无益。
“不破不立。”晴儿说。
“五阿哥这些年拥有太多的恩宠和赞誉,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和自持。”
又道:“让他清醒也很简单,把这些东西收回便是了。”
皇帝的偏纵,太后的看重,大臣们的赞美,民间百姓的拥戴。
当他意识到这些曾经充斥在他生活、令他感到习以为常的东西都突然消失,不复存在,他还会满脑子只有“爱情”二字吗?
他常说自己无心权势,但那前提是他已经站在权势之巅。
他或许会为了维持洒脱的形象主动放弃权势,但这不代表他会愿意被动接受权势从手里流走的现实。
况且只是‘风流’而已,自古哪个帝王不风流?
五阿哥在众兄弟中被陛下独宠,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民意?
对于上位者来说,民意有时是最不重要的。
“失去才会珍惜。”晴儿说。
“与其让五阿哥过惯眼前这种金尊玉贵的日子,说不定哪天就要闹着带着小燕子隐退江湖。”
“倒不如先将他逼上一逼。”
老佛爷沉吟许久,终于点点头。
她又朝晴儿看过去,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晴儿,你跟哀家说实话,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