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嘴上虽这样问,可是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能和夏盈盈这样分析的,除了紫薇还能有谁?
他可真的是养了两个好女儿。
一个撺掇皇后大闹一场,他懒得理会,没和她计较。
转眼另一个又去找他的心头肉,话里话外全是恐吓,把人吓得连面都不跟他见。
皇帝看着夏盈盈泪盈于睫,心头的火气熊熊燃烧。
他正要人去传,不想小燕子他们那群人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船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小燕子一马当先。
她听紫薇说夏盈盈可能会告她们的“黑状”,便再也忍耐不了。
她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等着别人发落的人。
她要个干脆。
“皇阿玛!”小燕子冲进来,不顾皇帝脸上的怒气,声音响彻整个船舱,“我有话要说!”
……
小燕子确实有话要说。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什么杀头说什么。
当着皇帝的面,她怒斥他薄情寡义,喜新忘旧。
她质问皇帝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嫔妃,早已经没有了“认真”的资格,又凭什么要在这里对夏盈盈装深情,凭什么非她不可。
还有皇后,她是皇帝的妻子,可皇上居然眼睁睁看着她断发自残仍无动于衷不肯取消册封典礼。
他简直就是冷血的暴君,对不起她曾经给他唱的那句“国有乾隆谷不生虫”。
小燕子滔滔不绝。
她憋闷了太久,前些日子又被容嬷嬷骂了个狗血淋头,搞得好像皇后是她害得一样。
小燕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她虽然不见得多喜欢皇后,但她受不得这样的冤枉。
她快要爆炸。
小燕子越说越亢奋,越说越起劲。
终于把心里所有的憋闷和愤怒都倾吐完毕的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船舱内安静到了可怕的地步。
被她指着鼻子骂了好半天的皇阿玛,此刻正脸色铁青,目光沉得如同夏日雷雨将至。
任何人被当朝天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都会肝胆剧震腿脚发软。
可小燕子没有丝毫畏惧。
“皇阿玛,你不用这样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惹了你生气,你像送走皇额娘一样把我也送走就是了。”
又道:“反正我也不想继续南巡了,这一路不是什么画画,就是什么盈盈,没一个我喜欢的。”
“你喜欢?”皇帝指着她,“你是个什么东西,她们两个哪里轮得到你来喜欢?”
又道:“你觉得朕不敢送你走是吗?”
五阿哥站了出来:
“皇阿玛,小燕子的话虽然激烈,但也确实说出了我们几个人的心声。
我们几个就是因为太爱皇阿玛,太崇拜皇阿玛,太在意皇阿玛在百姓中的名望和声誉,才会心慌意乱地做出很多错事,说了很多错话。
您当然可以送走小燕子,不过既然这样,那么永琪也在这儿跟皇阿玛辞行了。”
紫薇也往前一步:
“皇阿玛一见到我们就这么生气,想必夏姑娘已经把我们去找过她的事情跟您说过了。
紫薇冒犯了夏姑娘,被她告一状也是应该的。
紫薇无话可说,在此也向皇阿玛辞行了。”
又道:“尔康是御前侍卫,他会留下来保护皇阿玛。”
尔康闻言,猛地睁大眼看向紫薇,看表情大概是没想到紫薇会这么狠心把他一个人留下。
他侧过脸用气声唤紫薇的名字,看上去可怜极了。
但紫薇没理他。
尔康认命地叹了口气:
“皇阿玛,我阿玛离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您的安全。”
“所以……”尔康一边说,一边恋恋不舍地瞥了眼紫薇,勉为其难道:“所以,我留下。”
他说完,还遗憾地叹了口气。
仿佛做出了天大的牺牲。
仿佛皇帝能得到他的“留下”和“保护”,是多么大的恩惠。
“你们……你们……”
皇帝手指方才指着小燕子,此刻则颤抖着指着面前的四个人,气得连连咳嗽,连话都说不上来。
夏盈盈柳眉轻蹙着替皇帝顺气。
皇帝越咳越厉害,连身子都弓了起来。
可他的这几个儿女,却无一上前。
小燕子无动于衷,仍是一脸不服气。
紫薇和五阿哥面露不忍,却始终没有开口,说出一句关心或道歉。
正此时,宫人禀报:
“老佛爷驾到——”
……
老佛爷被晴儿和知画一左一右扶着进来。
这些日子她未现于人前,众人如今再见她,只觉得她老人家似乎瘦了一圈。
皇帝心头微微一动,想着他最近一颗心都放在了夏盈盈身上,竟是都忘了前去探望。
他有些愧疚,这些愧疚冲散了方才的蓬勃怒意。
皇帝朝着老佛爷拱手:“皇额娘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南巡太过疲劳?可请了太医去看过?”
老佛爷笑容清淡和煦,她摇摇头。
皇帝定下心神,这才察觉她老人家虽清瘦了一些,可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哪里像是身有不适之人?
“哀家什么事情都没有。”老佛爷让皇帝放宽心,“可皇帝怎么看上去脸色这么差?”
皇帝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还不是被气的。
他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下去下去,朕现在不想看见你们!”
皇帝语气虽然不善,可话里话外却分明就是要把方才他们“集体辞行”的事情就此揭过的意思。
正如这些年来的每一次。
化大气为小气,化小气为浆糊。
一切错误都可以被原谅,一切冒犯都可以被遗忘。
听闻皇帝如此说,站成一排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尔康和五阿哥对视一眼,二人面色皆有动摇。
他们方才辞行是真心的,可眼下老佛爷面前皇帝对他们下意识到了近乎本能的偏袒,也是真心的。
若此时再坚持之前的话题,只怕皇帝会更生气。
可显然,紫薇和小燕子并不这样想。
紫薇下巴微微扬着,虽然看上去柔弱,可态度刚硬决绝:
“皇阿玛,当初南巡前我便说东儿还小,我不想来。
是您坚持要我来,我才来了。
既然我无法给皇阿玛带来快乐,还请皇阿玛开恩,让我先行离去。”
小燕子感受到了尔康和五阿哥的犹豫,原本正焦急他们是否会“叛变”。
此刻听了紫薇的话,瞬间有了主心骨,底气足足。
“紫薇回去!我也回去!
我们都回去了,就没人会拦着皇阿玛你纳新妃子了!
小燕子祝皇阿玛和这位伟大的夏姑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最好一辈子都留在这西湖的山水中快乐得像老鼠,永远也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