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不思蜀。
皇帝想起几年前,他曾每每因小燕子在成语上闹的乌龙而乐不可支,叹她大字不识却古灵精怪,当真是他的开心果。
可如今时移世易,她不知从何时起,竟变了个人。
他那股怒火才刚被压下,此刻反倒成倍成倍地再度翻涌起来,气得他整个人都头脑发胀。
夏盈盈上前扶住他,搀着他坐下,又为他斟茶顺气。
老佛爷也悠悠坐下,叹了口气。
“皇帝啊。”老佛爷感慨,“皇帝方才还关心哀家的身体,可怎么转眼却因为几个孩子把自己气成这般模样?”
“皇帝这样,让哀家如何放心得下?”
老佛爷只字不问到底发生了何事,纯然担忧皇帝的身体。
皇帝听着这话,心头如同被什么东西温着,不烫,只有暖烘烘的惬意。
慈母在上,佳人在侧,皇帝的怒火彻底平息。
但平息不代表原谅。
他想到刚刚自己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那几人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觉得一颗慈父之心死了大半。
“既然要走,便都走吧。”皇帝道,“一个也不必留下。”
他又想到什么,唤来宫人:
“传朕旨意,御前侍卫福尔康终日心系妻儿,全无伴驾尽忠之心,亦非恪尽职守之臣。”
“即刻起,革去其侍卫统领之职。”
“另派……”
皇帝微微颦眉,似在思索。
老佛爷笑得温和,不经意似的提醒:
“哀家记得傅恒有个侄儿也在御前。”
皇帝立刻抚掌:“是了,富察傅云多年来默默无闻尽忠职守,即刻晋为御前侍卫一等统领!”
话音落,船舱安静。
紫薇大惊:“……皇阿玛?!”
尔康不过是稍稍表露出了一丝不舍,和微乎其微的想要同她一起回京的念头。
他又没有真的要走。
皇阿玛他……何必要如此狠心如此绝情?
紫薇还要再开口,皇帝却先一步冷笑出来。
“现在知道叫朕皇阿玛了?”他反问,“方才不是还埋怨朕害你母子分离,不是嚷着非回京不可?”
紫薇脸上的坚决已经全部消失,看不见一点痕迹,只余肉眼可见的无措和慌乱:
“可,可尔康说了,他愿意留下啊……”
皇帝:“他愿意留下,朕便要让他留下。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这话几乎是诛心,紫薇一下子就跪下了。
膝盖在船舱的地上发出巨响,紫薇泪眼朦胧:
“皇阿玛,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一位夏姑娘,您已经打过我一巴掌,难道还不够吗?”
“您最了解我们,我们是会‘为爱发疯’的疯子。”
“您难道就看不出来,今天我们之所以会跟您辞行,正是因为我们心里对您怀揣着无尽的‘爱’吗?”
紫薇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可惜皇帝看着她振振有词的可恶样子,只想起她瞒着自己去找夏盈盈,恐吓她让她不准进宫的事。
他未曾发落他们,他们倒先教育起他来了。
“皇帝。”
正此时,一直沉默的老佛爷终于开口。
“今日事情始末哀家也大概听明白了,不知皇帝可愿听我几句。”
皇帝自然没有不愿的。
老佛爷看向那四人,片刻后,她竟摇头感叹着笑了出来。
“自哀家当年回宫至今,眼前这样的场面,倒是不知道经历过了多少次。”
“紫薇哭哭啼啼,小燕子暴跳如雷,五阿哥和尔康站在旁边愁眉不展,脸上写满了‘敢怒不敢言’。”
“每一次都是皇帝及时出现,在哀家面前说尽好话,救你们于水火。”
老佛爷的目光落在跪着的紫薇身上:
“紫薇方才说,你们对皇上有‘爱’。”
“哀家没看到。”
“哀家只看到这些年大错小错,欺君的罪砍头的罪,你们不知犯了多少。”
“你们眼下还能安然无恙大义凛然地站在这儿威胁皇帝,哀家只看到了皇帝对你们的‘爱’。”
小燕子嘴巴动了动。
老佛爷目光如炬:“还珠格格似乎不太服气?”
小燕子当然不服气。
她于是列举了她假扮成“戈戈紫宴晓”跳骆驼、在海宁陈家唱的蹦蹦戏、还有每次猜字谜的时候绞尽脑汁胡诌出来的什么“屎啊臭啊”的“笑料”。
每一样都曾经让皇帝赞不绝口,大受震撼。
老佛爷听了,没有和往常一样横加指摘,反而心平气和,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是,是哀家说错了。”
“翻翻跟斗耍耍嘴皮,你的身上便也只有这些本事了。”
“皇帝饶恕你们的杀头之罪事小,还珠格格竭尽全力讨皇帝开心事大,这二者,确实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也罢,哀家不说了。如何处置,还是皇帝自己定夺吧。”
小燕子:……
她怎么觉得老佛爷虽笑着,也并没生气,可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比从前疾言厉色骂她的时候更难听?
皇帝却是实在被老佛爷说得狠狠触动了情肠。
他顺着老佛爷的话想到从前。
老佛爷说得对,如眼前一般的场景,似乎曾经上演过无数次。
彼时皇帝每每觉得太后过于苛责,觉得她根本不懂得欣赏小燕子和紫薇身上那股“天真烂漫”的气息。
甚至不惜为了她们对太后冷眼相向,言辞锋利。
如今再想,只觉自己错得离谱,不孝至极。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身边方才被他传了口谕的宫人:
“愣着做什么,去传旨。”
又指着小燕子一行人道:“还有,明日一早,送这四个‘为爱发疯’的‘疯子’回宫。”
宫人忙应声出去,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无论辞行一事还是升傅云做统领一事,都已板上钉钉。
紫薇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跪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五阿哥和尔康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小燕子看着伙伴们的神色,这才终于意识到,今天他们这一出确实是闹大了。
可惜没人在意他们的表情和心情。
老佛爷此来,还有最后一个目的。
她的目光看向皇帝身边一直未曾言语、却始终默默照顾着皇帝的夏盈盈。
皇帝突然生出几分紧张:“皇额娘……”
老佛爷开口:“皇帝,这位夏姑娘出身实在是不好。贸然册封恐会令物议沸腾,有损皇室颜面。”
“皇帝既看重她,想必也不忍心让她受人议论指摘。若是铁了心要带她回宫给她荣宠,只怕……”
这些说辞,让皇帝觉得老佛爷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老佛爷。
他心中失望,刚想反驳,却又听老佛爷说:
“只怕要给她赐个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