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从小到大没求过什么人。
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是他的外壳,他内心实际高傲。
这世上除了小燕子,没什么女人够格让他用上一个“求”字。
他很诧异知画竟如此大胆。
他不知她信心从何而来。
“知画,我是皇子。”五阿哥提醒。
知画挑眉:“如何呢?阿哥该庆幸自己比较会投胎。”
五阿哥:……
“求吗?”知画问,“不求便请出去。”
她既霸道,又礼貌。
五阿哥想发火,但对着她姣好容颜,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冷静。
他告诉自己。
虽然他并不知道知画到底是如何得知他“两头骗”的事实,但他到底已经这样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此来慈宁宫若不能得个准信,小燕子心系箫剑,必还要跟他闹要他救人。
事情拖得越久,破绽越多。
他需快刀斩乱麻。
知画毕竟年纪轻,纵算有些城府,也逃不脱本性当中小孩子气,才会想要在口舌上占个上风。
她要他“求”她,要彰显自己与众不同。
他依她便是。
“好,我求你。”五阿哥说。
“求什么?”
五阿哥深吸一口气:“知画,我求你嫁给我。”
知画睨他:“好敷衍,你心不诚。”
五阿哥:……
“是你说要我求你,我求了,你又觉得我不诚心。”五阿哥颦眉,“那你说,要如何才算诚心?”
知画想了想:“你答应我三百个条件,便算诚心。”
“……多少?”
五阿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通常这种威胁,条件最多也就三个吧?
知画说什么?三百个?
三百个条件,她打算用这三百个条件拿捏他整个后半辈子吗?
“三百个,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请回。”知画态度无所谓。
五阿哥咬紧牙根:“我怎知你不会借此要求我,逼我做些我不愿做的事。”
“不然呢?”知画用看傻子一样的疑惑眼神看着他,“我当然是要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五阿哥沉默。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想到一件事。
一件他们一旦成婚,她会逼着他、强迫他做的事。
却到底碍于体面,不知如何问出口。
都是后话,五阿哥想。
眼下当务之急,先在小燕子跟前圆了谎、救了箫剑再说。
之后的事情,一切都可以再商量。
“好,我答应你。”五阿哥终于说,“三百个条件,我随时恭候。”
知画将他方才风云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勾唇笑了笑。
五阿哥在她的笑意中莫名生出几分方才隐秘心思被她一览无余的窘迫感。
他又想到什么:“知画,我答应了你三百个条件,我也有一个条件,要说与你听。”
“你说。”
“我……小燕子到底比你先进门,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叫她一声姐姐……”
“跟她不分大小,一同做我的妻。”
这话说完。
五阿哥一时忐忑。
他甚至有些逃避地不敢立刻望向知画的双眼。
“五阿哥,你既要又要,厚颜无耻的程度当真令人发指。”知画道。
五阿哥被她说得脸色一变。
知画抬手,让他不必再废话了。
“阿哥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今晚早些睡。”
“梦里什么都有。”
……
五阿哥无功而返。
直到浑浑噩噩走出慈宁宫门,他脑子里还一直在回想知画的那句“既要又要”。
他“要”什么了?
他已经给了知画嫁进景阳宫的机会,实现了她的愿望。
甚至没有计较她屡次言语冒犯,没有计较她态度尖锐,还鬼使神差答应了她提的那过于荒谬的三百个条件。
他如此让步,所求不过是想要护着小燕子。
这般用心良苦,怎么就成了“既要又要”?
眼看着方才知画都快要答应,眼看着胜利近在咫尺。
五阿哥不甘心。
他又去养心殿求见皇帝。
他对皇阿玛说,之前说要考虑的事情,他已经考虑好了。
他愿意当太子,愿意更好地替皇阿玛分忧。
关于皇阿玛“名门贵女”的提议,他也想通了。
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位贵女,承担小燕子承受不了的责任。
而这位贵女,也不必费心在朝中寻了。
慈宁宫现成就有一个,知画正合适。
皇帝见他终于开窍,刚要表示欣慰。
可紧接着五阿哥又说,希望皇阿玛可以下旨赐婚,但是前提是要小燕子和知画同为福晋。
皇帝沉吟许久。
没答应。
即使五阿哥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还是没答应。
和前生不同,皇帝如今对小燕子的父女之情被消耗太多。
所剩无几。
小燕子昨日的鞭子那么凶那么猛,分明就是要往他面门上招呼,活像是失了智。
皇帝嘲讽地问五阿哥,小燕子既然口口声声辱骂“爱新觉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他这个皇帝又何苦要费心帮她保住“爱新觉罗家五福晋”的位子?
皇帝让五阿哥歇了这等念头。
五阿哥不死心,说知画身份虽高贵,但小燕子是皇帝义女,真要论起来,该是小燕子压她一头。
皇帝却反驳,说单凭小燕子日后大概率无有子嗣这一条,她便守不住高位。
又说小燕子行事鲁莽刻薄,当初在海宁便因善妒而侮辱知画。
这笔糊涂账虽一直没算,但不代表他真的忘了。
最后给出结论:
小燕子德行有亏,做妾不算委屈她。
……
五阿哥回到景阳宫。
他面色黯淡憔悴,灵魂仿佛被抽空。
小燕子已经等他等了太久,等到失去耐心:
“永琪,怎么样了?老佛爷什么时候放我哥出来?”
五阿哥抬眼看着她。
她自己仍受着伤,额头包着那么大一圈纱布,又因小产失血不能下床。
她病成这个样子,虚弱成这个样子,却还是这样惦记着她哥。
五阿哥心疼,又因心疼而不满。
“小燕子,如果我和箫剑一起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小燕子没听清,眨眨眼问:“什么?”
五阿哥自嘲着摇摇头,暗叹自己也太幼稚。
“没什么。”
他撩开衣摆,坐在她床边凳上。
“什么没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我哥到底怎么样了?”小燕子一无所觉,仍不依不饶。
“他还在慈宁宫。”五阿哥疲惫道,“条件没谈拢,他的事情我会另外想办法。”
小燕子不明白:
“没谈拢?”
“老佛爷让你娶知画,你娶就是了。还有什么谈不拢?”
她眼中神色是那样澄澈而简单。
她的世界一向是这样非黑即白。
五阿哥看着她干净的眼神,那里面盛着他一向以为自己最爱的干净和不染是非。
可此刻,他却从心底感觉到累。
“没那么简单。”他维持耐心,“就算我娶知画,我也不可以让她在名分上压过你。”
“我要她跟你‘两头大’,所以事情谈崩了。”
房门打开。
明月送熬好的汤药进来。
五阿哥很顺手地接过来,喂小燕子喝药。
下一秒,啪地一声脆响。
五阿哥手里的药碗被小燕子一个猛推,直接飞出去砸在地上。
药汤四溅。
“两头大就两头大。”小燕子狠狠瞪着他,“谁要你替我做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