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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阿哥无法相信自己就这样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他屡次被小燕子误解、怨恨甚至是报复的那段时间里。
他曾无数次试图回忆自己当时说出那句话的心情和目的。
他确实是想要为了小燕子好的。
他撒了善意的谎言。
如果他当时能预料到，这个脱口而出的谎言，最终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他大约会再多斟酌一番，不让自己被情绪裹挟，那么快、那么不假思索地做了决定。
但命运从不让人回头。
……
小燕子半晌没有出声。
没人知道那过于漫长的沉默中，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她开口：
“老佛爷要你娶知画。”
五阿哥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凝神：“是。”
“老佛爷，要你娶知画。”
小燕子又重复了一遍。
五阿哥于是明白：她并非求证，她不是在要他回答。
她只是试图凭借近乎本能的一次次重复，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她相信了。五阿哥想。
且她已准备答应。
果然下一秒，小燕子问：
“永琪，我在你心里，有多少分量？”
接着又问：“如果知画进了景阳宫，你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爱我？”
夫妻多年，五阿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她在害怕。
她眼中过于深切的恐惧让五阿哥在一瞬间被愧疚的潮水淹没。
他后悔了。
他要收回方才的话。
“小燕子，这事主动权在我手里。”他说，“只要我不答应，老佛爷就没办法。”
“对，我想好了，我拒绝。”
“我拒绝老佛爷的条件。”
他起身，作势要走。
小燕子拉住他的衣摆，抓他像溺水之人抓浮木，不肯松手。
父母被无情害死的惨状在她眼前时时浮现，她仿佛能听见母亲在火海中对她呼喊，仿佛能看见父亲在断头台上对她说话。
他们要她救救她哥。
不可以。小燕子想。
她不可以这样自私。
她不可以为了自己的婚姻完整，就置哥哥的性命安危于不顾。
他是方家唯一的血脉和香火。
他的命，甚至比自己的更加重要。
“小燕子，放开，我现在就要出宫去。”五阿哥道。
“我去跟尔康商量对策，大不了就在宫中再安排一次假刺客声东击西，去慈宁宫把箫剑抢出来。”
“总之无论什么办法，我不答应老佛爷的条件。”
五阿哥自导自演，十分入戏，演着演着竟真情实感起来。
小燕子死死揪着他衣服。
“不行。”
“永琪，这样幼稚的事情我们不可以再做。”
“一旦失败，我哥更难逃一死。”
又说：“老佛爷向来讨厌我哥，现在晴儿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老佛爷能提出这个条件，也能随时收回这个条件，要我哥的命。”
“永琪，你现在就去答应她，说你愿意娶知画。”
“快去！”
……
五阿哥被小燕子催着离开了卧房。
但他并没立刻去往慈宁宫。
毕竟，那里也并没有一个老佛爷，真的在等着他答应什么所谓的“条件”。
五阿哥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冲动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成为了现实。
小燕子那样热忱而绝望地祈求他，将箫剑的性命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他被自己架住了。
五阿哥深深吸气，用手覆住面颊，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和情绪。
一个时辰后，他去了慈宁宫。
他又没见到老佛爷。
晴儿像是早知道他会去而复返，大手一挥，让他有什么话直接去跟知画说。
五阿哥无意纠结她为何能如此料事如神，他无心力思考这些。
……
知画房中。
五阿哥进去的时候，她正练字。
夕阳余晖照在她侧颊，将她冷玉般肤色镀上一层暖光。
五阿哥事先已有准备，他开门见山：
“知画，老佛爷之前曾暗示，希望你嫁进景阳宫。”
“我答应了。我满足你们的愿望。”五阿哥又说。
“只要老佛爷也答应我，务必劝皇阿玛放箫剑一命。”
知画放下笔，看过来。
空气安静。
就在五阿哥以为她是不是其实并没听清他方才所言的时候，知画终于开口。
“两头骗啊？”她问。
五阿哥一口气没提上来，几乎被她吓了个半死。
闹鬼了不成？
她怎么看出来的？
但很快他又强自镇定：“你不要胡说。”
知画没再言语，只露出一抹浅笑。
五阿哥发觉，他看不懂她。
看不懂她为何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老练的洞察。
更看不懂她唇边那抹笑，到底是夙愿得成的欣喜，还是对他的话半个字都没信、却猫捉老鼠般故意不戳穿的好整以暇。
她是个谜。五阿哥想。
而他不喜欢谜团。
“你在想什么？可以直说。”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之后我们成了夫妻，我希望你可以坦诚。”
知画于是说：
“我在想，你背叛她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五阿哥：……
“我没有背叛小燕子。”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但仍维持脸上波澜不惊。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知画：“这种鬼话留着骗傻子吧。”
五阿哥又是一阵沉默。
“话我已经放在这了。”五阿哥整理心情，“箫剑何时被放出慈宁宫，我何时娶你过门。”
说完便欲离开。
“慢着。”知画道。
五阿哥转身。他所料不错，知画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平静。
她终究还是因能嫁给他而激动。
知画问的却是：
“我有说过，我愿意嫁给你吗？”
五阿哥脸色不太好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老佛爷带进宫的，此事不需要你愿意。”
知画：“那么老佛爷有说过，当初想让我进景阳宫的心思至今未改吗？”
五阿哥又是沉默。
泼墨事件后，无论明面上还是私底下，老佛爷似乎确实再也没有提过知画和他的事情。
她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小燕子太过泼辣刁蛮，不忍知画嫁过来受苦了吗？
还是她觉得他这位五皇子已经被皇帝厌弃，无法带给知画一个光明的未来了呢？
电光火石间，五阿哥又想到东三所。
想到知画去给永璇送水果。
定是老佛爷让她去的。
还有那日夏盈盈册封的家宴，皇阿玛夸赞永璇的时候，老佛爷笑得格外慈祥的样子。
还有。
还有之前晴儿对他说，陈家女儿不愁嫁，不是他，也会是旁人。
这旁人，难不成就是八阿哥？
八阿哥如今十九，知画十七。年龄相当，志趣相投。
老佛爷难道觉得他们是天造之合，所以要撤了之前的心思？
他心思千回百转，而知画则满意地欣赏他脸上再也无力维持方才温文尔雅面具的表情。
她走到他面前。
“想娶我。”她说，“得先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