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彩霞准备好点心端进来,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正厅。
小燕子的鞭子很厉害,所到之处所有玉器摆件全部应声而碎。
五阿哥被她打得连连后退。
他并非无力招架,只是习惯性地让着她。
但他的“让”却令她更加疯狂。
每一鞭挥出去的力道都不留余地,足以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五阿哥被逼到墙角,忍无可忍伸手握住了她鞭梢,施力拽着,让她再挥不起来。
小燕子力气虽不及他,盛怒之下却更是死死不松手。
二人僵持。
明月彩霞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点心,左右抱住小燕子。
连声劝她别和五阿哥动手。
小燕子却已经打红了眼。
她见明月彩霞试图要来拿走她手里的武器,直接一个横扫,把她们二人掀翻在地。
明月彩霞大头朝下脸贴地,摔得七荤八素。
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连连呼痛。
小邓子小卓子闻声赶来,大呼小叫问这是怎么了,又手忙脚乱地搀起明月彩霞。
场面乱到极致。
但战场终于被隔开,五阿哥稍微冷静:“小燕子,你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要再挥鞭子。”
好好说话?
小燕子被他气死。
方才卧房内,她如何没有好好说话?
可他呢?他听了吗?
他非但一句都不肯听她,反而满脑子想些自私自利的念头!
“我没有办法好好说话!”小燕子再度扬起鞭子,“我现在只想打架,只想杀人!”
“你见死不救,你们爱新觉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啪——
鞭子再次挥到五阿哥的面前。
他伸手想拦,却听见与此同时景阳宫外传来宫人唱喏:
“皇上驾到——”
……
等五阿哥再回神,鞭子已经挥到了他的面门。
他猛地侧头避开,鞭子堪堪擦着他脖颈处衣领,将他褂子前襟撕出一条狰狞而巨大的裂口。
皇帝才进来,看到便是这一幕。
他吓得不轻,扶住儿子怒瞪过去:
“小燕子!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居然用鞭子打永琪,他是你可以打的人吗?”
“是不是朕对你的惩罚太轻,是不是慈宁宫一夜的暗房,没能让你清醒?”
又问:“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爱新觉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种话是你可以说的吗?”
“你说了,就不怕被砍头吗?”
皇帝不提慈宁宫的暗房还好。
他一提,小燕子便又想到她哥,想起他们兄妹身上的“血海深仇”。
还有砍头。
小燕子以往听见砍头,只觉得皇阿玛在吓她。
哪怕她曾上断头台,可潜意识从不认为皇阿玛真的会要了她的脑袋。
她始终抱有侥幸。
可昨夜,她从哥哥口中得知当年一切。
得知二十四年前菜市口,她爹的头颅是如何被刽子手手中刀重重砍掉、滚落在地、鲜血沾满泥土。
砍头。
杀无赦。
诛九族。
这些字眼如同魔咒一样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将她原本所剩无几的理智冲刷干净。
她看着眼前皇帝愤怒指责的脸。
又透过那张脸,看到自己惨死的父母。
她朝着皇帝抬起了鞭子。
助跑,朝他冲过去。
势不可挡。
经过五阿哥身前的时候,小燕子耳畔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碎裂之声,像青瓷崩破。
时间似被定格。
小燕子在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中,难以置信地看向五阿哥的手。
他手中握着剩下的半个花瓶。
他用花瓶砸破了她的头。
……
卧房。
五阿哥眼睁睁看着御医越传越多,眉头紧紧拧着。
不过是皮肉伤,怎至于如此严重?
为何连最擅妇人之症、被选去陪同御驾南巡的孟太医都来了?
他生出不祥预感。
“还珠格格到底怎么了?为何一直昏睡不醒?”五阿哥问。
孟太医擦了擦汗,回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忐忑:
“禀皇上,禀五阿哥,还珠格格头上确实只是皮外伤,但……”
五阿哥催促:“但什么?我只打伤了她的头,并未伤到其他。”
孟大人惶恐至极:
“但格格落胎,元气大损,是以一直昏睡。”
话音落,五阿哥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落胎?
她有了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格格此胎约两月有余,按时间推算,大约……”
“大约是南巡途中落水那次结的胎。”
到了这种时候,孟大人也无法再顾及更多,只得实话实说。
“格格那夜落水受寒,寒邪入侵胞宫。后又发热,寒热相搏,胎元难稳。”
“且从脉象上看,格格似乎刚刚经历了极大的情绪起伏,又受外伤猛然倒地,这才最终落了胎。”
五阿哥面色登时刷白。
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
然而孟大人的坏消息还没说完:
“格格早年间曾在晒书日淋雨滑到流产,如今再次滑胎,且受寒邪入体。”
“之后子嗣上恐怕……”
他知后宫女子最看重什么,又忙说:“但格格洪福齐天,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若格格真能再次有孕,微臣与太医院同僚拼尽全力,或可保胎。”
……
入夜。
景阳宫罕见地安静。
五阿哥守在床边,深情而悲哀地亲吻她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花瓶砸你的头。”
他落下一滴泪。
泪掉在小燕子手背,而后坠落在脚下地毯,变成一个没人在意的圆形暗块。
后半夜,小燕子醒来。
她不再暴怒,她终于平静。
她看着床边一直守着她的五阿哥,看着他即使困倦到打盹也依然拉着她的手,轻轻唤了声:“永琪”。
五阿哥立刻醒了:“你怎么样?”
“我头很痛,肚子也痛。”
五阿哥吻她的手:“痛是正常的,太医说多休息就好了。”
太医来过了?小燕子眼中亮起光芒。
她迟疑片刻,语气罕见带了几分小女人的娇羞:“太医怎么说?永琪,我,我是不是有了?”
五阿哥:“已经没有了。”
小燕子眼中的光瞬间暗下去。
“你早就知道自己有了?”五阿哥诧异,“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道,“已经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猜到自己可能怀孕,还又跑又闹,挥鞭子演出全武行?”
“你知不知道,太医说你从今以后可能都……”
五阿哥猛地停住。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他,目光里写满懵懂。
她没有亲娘,野蛮生长。
对于生育和子嗣相关,她不敏锐到了近乎愚钝的程度。
她无法从五阿哥的语气和神态猜出他话的后半句。
她毫不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做母亲,只以为是单纯又失去了一个孩子而已。
“可能什么?”她问。
五阿哥看着她这样的眼神,脑海中蓦地回想起那一日养心殿中皇帝与他的那番恳谈。
想起皇阿玛说的那句“小燕子做不来的事,自有人做得来。”
孟太医说她以后再难受孕。
即使侥幸怀孕,即使“太医院拼尽全力”,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她要因此而受多少罪?要灌多少汤药下去?
他爱她。
他不该、不愿看她因子嗣受苦。
五阿哥的沉默让小燕子有些不安。
“永琪,你到底怎么了?”
“我拿鞭子抽皇阿玛,他生气了是不是?你也生气了,是不是?”
她又想到箫剑。
“永琪,你都还没有告诉我,老佛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有没有跟你谈条件?”
“她有没有跟你说我的坏话,和以前一样,在你面前编排我不会成语,不会生小孩?”
她的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她后脑上被砸破的伤敷了药,散发出阵阵药香。
五阿哥将她揽进怀里。
闭着眼,呼吸她身上的味道。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直到小燕子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他睁开眼。
如果小燕子此刻抬头,会发现五阿哥眼中神情竟和昨日慈宁宫箫剑眼中的,别无二致。
那是一个男人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前兆。
“小燕子。”五阿哥开口,“老佛爷确实和我谈了条件。”
“她说她可以不让晴儿把秘密告诉皇阿玛,可以劝皇阿玛放了箫剑。”
“但……”
“但老佛爷说,前提是,我娶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