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目光中,小燕子动了。
她竟真的奉了茶。
虽动作生疏僵硬,但她做了。她展示了自己的态度。
有皇帝坐镇,只要态度到位,无人敢挑她礼数上的瑕疵。
册封结束,围观命妇散去。
她们或许失望,因为预想中火花四溅的“热闹”场面并未上演。
皇帝却很欣慰。
“你今日表现很不错。”他看着小燕子,“看来紫薇没有白白进宫陪你,她对你的规劝很有用。”
皇帝不知她二人矛盾,只顾夸奖小燕子。
人就是这样。
九分做成十分,是理所当然。
但三分做成十分,便成了功德一件,值得被额外提及、夸赞。
对于皇帝的夸奖,小燕子恭敬谢恩。
她答应了永琪,今日无论如何都会稳住。
皇帝满意,又转向紫薇,紫薇脸上的表情却格外冷淡。
“紫薇,你这么久没有进宫,是不是在怪朕,在跟朕怄气?”
紫薇垂眸道不敢。
嘴上不敢,实际很敢。
皇帝正要再说什么,内务府的总管来了。
他神色有些不安,说有事要跟太后回禀。
上前耳语几句,老佛爷神色一瞬间变得严肃锐利。她抬起目光,视线在永琪和小燕子脸上游走。
小燕子被她看得一惊。
她身后一众宫女太监也同她一样,藏不住表情。
他们都知道昨夜太子殿下睡在谁的卧房,也都知道今日送去内务府的那枚元帕是真是假。
此刻个个如临大敌,恨不得把“我知道一个秘密”写在脸上。
老佛爷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皇帝感受到气氛不对,问:“皇额娘,出了什么事?”
老佛爷和知画对了个眼神。
“不是什么大事。”老佛爷道,“以后再说。”
……
老佛爷略过此事不提,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她说之前在慈宁宫的时候知画每日晨起练剑,强身健体。
她觉得此事甚好。
但武学深奥,需先入门。否则练得不得法,反而有害无益。
傅恒的福晋瓜尔佳氏当初年轻时乃是满蒙八旗中最擅骑射的女子之一。
她于是请福晋入宫,想为知画寻个好师傅。
福晋荐了自家侄女。
也就是傅云的同胞妹妹。
这人选很稳妥,知根知底。老佛爷便想着将此事敲定下来,以后傅瑶每隔三五日进宫授课。
地点就定在慈宁宫。
晴儿和知画交好,二人一起学学练练,总是好的。
事情安排得差不多,老佛爷借着今日的机会,问皇帝的意思。
这并非什么大事,皇帝不假思索便欣然同意。
想了想,又道:
“对了小燕子,你不是也喜欢练剑?”
“不如你也一起去慈宁宫跟着学。”
说着又朝老佛爷抱拳:
“小燕子三脚猫的功夫不成体系,如今有现成的好师傅,也让她提升提升。”
“教两个是教,教三个也是教,还望皇额娘别介怀,准她一起去。”
老佛爷对皇帝这一套操作早就习以为常。
她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是得体微笑:
“我没什么好介怀,一切听皇帝的。”
“还不谢过老佛爷?”皇帝给小燕子使眼色。
小燕子却没开口。
她维持了大半天的恭谨与端庄,早已到了极限。此刻众人散去,露出面具下的真实。
小燕子气鼓鼓看着皇帝:
“我不去。”
居然说她是三脚猫功夫?她功夫厉害得很。
她的师傅是永琪,是尔康,是她亲生哥哥箫剑,还曾经是那位回族武士蒙丹。
她才不稀罕什么瓜什么氏的破侄女来给她做师傅!
空气霎时安静。
皇帝的好意就这样被小燕子扔在地上踩。
他脸色极难看。
“皇阿玛。”永琪忙出来打圆场,“小燕子的功夫是儿臣一手教的。”
“如今要让她跟着别的师傅学武,儿臣这心里还真是有些吃醋。”
又道,“小燕子并非故意顶撞,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皇阿玛心疼她,想要对她好。”
“皇阿玛您别和她生气。”
这番说辞其实很敷衍。
傅瑶是女孩子家,他身为男人,又是太子,操心国事尚没有空闲,跟一个姑娘家吃什么醋?
但敷衍归敷衍,皇帝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无论这理由多荒谬。
对待这群儿女,他早已习惯“给了台阶就下”。
“罢了,都依你们,朕不管了。”皇帝摆了摆手,起身欲离去。
临走的时候,又侧头:“紫薇,随朕来。”
……
晴儿扶着老佛爷回慈宁宫。
路上,她情不自禁露出笑意。
老佛爷问她怎么了,晴儿说:
“这下晴儿知道昨晚您老人家为何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失望了。”
昨夜她随口胡诌的两条择婿标准。
傅云显然符合武功不好的那一条,但是不符合没有妹妹的那一条。
晴儿又问:“您很看好他?”
之前南巡时就提过。
老佛爷嗯了声,“多年前傅恒将他带回府的时候携他进过宫,哀家正好见过。”
“他看着稳重、平和。”
眼缘这种东西有时很玄妙。
老佛爷对傅云这个晚辈有天然好感。
晴儿垂眸思忖。
她没太觉得抵触。
“守着老佛爷一辈子”这种话,不过是私下说说。
她身体康健,又没隐疾。
她的婚事若一直没有着落,会被有心之人拿来作筏子。
甚至可能会让当今圣上被人议论,说他苛待已故亲王之女。
那事情可就大了。
晴儿自己如何都不要紧,但她不想老佛爷因此多生烦恼。
傅云既然是老佛爷的备选之一。
那晴儿愿意对他多观察。
……
皇帝离开毓庆宫,带紫薇去了养心殿。
父女深谈。
紫薇进去的时候面色冷淡,出来的时候眉眼轻快。
紫薇走后,皇帝命人召了傅恒。
当着傅恒的面,他对傅云大夸特夸。说傅云南巡途中临危受命,兢兢业业,差事办得很漂亮。
回宫后也恪尽职守,让他这个天子很有安全感。
傅恒安静听着。
等一个“但是”。
皇帝又说,但是如今太子已立,箫剑的事情也已抹平。
尔康当初只是出于友谊放了人,也禁足了这么久,所以……
皇帝停在这里。
傅恒吸一口气,将话头接过。
他先是对陛下重用自家子侄表示万分感激,又道额驸毕竟身份贵重,他任侍卫统领是众望所归。
皇帝欣慰,说既然如此,便让尔康官复原职。
至于傅云,便还回到他原本位置。
傅恒替侄子领旨,谢恩。
……
几日后,慈宁宫。
知画和晴儿初次学武,傅瑶不敢给她们安排什么繁重操练。
只教了几手简单招式探探底。
饶是如此,半个时辰的训练结束,她们还是汗如雨下,分别回去沐浴更衣。
再出来的时候,傅瑶候在廊下正望天。
晴儿赞傅瑶功夫好。
说方才她带着她们一起练,明明一样消耗体力,可傅瑶全程下来却面不改色。
“我功夫确实不错。”傅瑶答得很认真,“格格武学启蒙便遇良师,还望您坚持不懈,每日操练。”
晴儿笑了。
方才训练她便发觉,傅瑶此人和寻常世家贵女不大相同。
她对晴儿和知画也恭敬,但她不谄媚。
教学起来更是毫不含糊,该做的动作定要做到位,绝不放水。
晴儿对她很有好感:“傅姑娘为人耿直。”
傅瑶点点头,又摇摇头。
“叔父说我还好。”她道,“我阿兄比较严重。”
“刚到府里那几年,叔父总说自己要被阿兄气死。”
晴儿与知画对视一眼,眸中笑意更深。
“是吗?”她有些好奇,“你阿兄如何耿直?”
傅瑶想了想:“叔父带我们入府那日,正好是阿兄生辰。婶母当时醉心厨艺,亲手为他煮长寿面。他全吃完了。”
“婶母很高兴,问他是不是很好吃,还要不要再来一碗。”
“可他沉默片刻,说了三个字。”
“不好吃。”
晴儿忍俊不禁,“然后呢?傅恒大人很生气?”
“一开始很生气,他觉得初次相见,阿兄太无礼。”傅瑶说,“叔父于是自己冲到小厨房里盛了一碗,说要吃给阿兄看。”
“才吃一口便吐了。”
“问婶母面里都放了什么,世间怎会有如此令人目眩神迷之味道。”
傅瑶讲完,晴儿面上的笑意几乎快要收不住。
她笑够了,对傅瑶说:
“帮我给你阿兄带个话,请他闲暇时,来趟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