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安静。
知画和晴儿的目光于无声中相碰。
晴儿抬臂,手肘轻轻碰了碰傅云的腰,声音很低:
“本想邀你今夜去公主府‘小住’。”
“看来是不成了。”
傅云失笑:
“不然……公主带臣先回?”
“不。”晴儿正色,“我要留下看热闹。”
……
天牢。
潮湿腥气扑面而来。
尔康先前还稳得住,一步一步走在紫薇身边,时不时提醒她当心脚下。
可随着空气中血腥气渐浓,他脚步也越来越急,几乎快要跑起来。
最后甚至越过了皇帝,直直扒住了最里间牢门的栅栏。
牢中光线昏暗。
可尔康只一眼便能认出那角落里蜷缩着的人,是慕沙。
他转过身,看向皇帝。
“您对她……做了什么?”
尔康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浑身都在发抖。
“您打了她?”
“您刑囚了她?”
“您用什么打的她?是板子?还是鞭子?”
“您……”
“你闭嘴吧。”皇帝用方才小燕子打断永琪的话,打断了尔康。
“你言而无信,优柔寡断,说到做不到。”
“朕再不出手,紫薇要被你这个额附欺负死了。”
“今日大家都在。”
“正好做个了结。”
尔康大为不解:
“皇阿玛您没有经过我和紫薇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地介入我们夫妻二人的事情,您难道不觉得自己太武断也太冲动了吗?”
皇帝冷笑一声:
“当初求朕把紫薇指婚给你的时候,倒是没见你说朕‘武断’、‘冲动’、‘自作主张’。”
尔康狠狠一噎,差点咬着舌头。
他重重以拳击掌,“嗨”了一声,像是对皇帝此时还在跟他挑字眼的行为表示无可奈何。
而后他再也不管身后众人,伸手隔着栅栏要去往慕沙的方向够。
“慕沙?”
“慕沙你还好吗慕沙?”
“我是尔康……”
“你听到我、看到我吗慕沙?”
然而无论尔康如何喊如何叫,角落里的女子仍一动不动。
就在尔康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开口时,她背着光的身影微微一动,唇畔轻轻吐出两个细若蚊蝇的字:
“天马……”
尔康浑身一震。
“是!”
“我是天马!”
“我是你的天马!慕沙!”
“你怎么样?”
“你伤到哪里了?”
“你,你靠过来一点,你让我看看你的伤,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好不好?”
慕沙不动。
她叫过那句“天马”之后便再也不敢作声,从动作看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缩进那个狭小而肮脏的角落里。
像是被吓坏了。
也像是被打怕了。
尔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再次回过身的时候,眼眶里蓄着泪,看向皇帝的目光带着肉眼可见的愤怒。
“皇阿玛。”
“告诉我,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把“您”换成了“你”。
像是以此否认了皇帝在他心中的威严和高大。
可无论他如何问,如何怒目而视,如何更换称呼,皇帝都毫不接招,不为所动。
尔康几乎快要急哭了。
他指着慕沙,像要把她介绍给皇帝认识。
“皇阿玛,你知道慕沙是多么天不怕地不怕吗?”
“你知道她是多么的活泼明艳,开朗好动吗?”
“你见过她在战场上以一当十,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子吗?”
“你不知道。”
“你也没见过。”
“但我知道,我见过。”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我才没有办法相信,她怎么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浑身是血地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敢,只敢轻声唤我的名字……”
“皇阿玛。”
“人心都是肉长的。”
“当年紫薇被宗人府的梁大人屈打成招,鞭子抽得满身满脸的伤。”
“你气得几乎杀人。”
“慕沙也是别人的女儿,也是花样年华的年纪。你如何能硬下心,对她下这样的狠手呢皇阿玛?”
皇帝:“她是谁的女儿?”
“……猛白的。”
“猛白是何人?”
“……是……缅甸国王……”
皇帝又问:“清缅一战结束,大军开拔回京前,做了什么?”
尔康咬牙:“儿臣不知。”
皇帝轻笑,但目光深重:
“是啊。”
“你没打过仗。”
“且当时你这匹天马怕是正在缅甸皇宫里乐不思蜀,自然不知。”
尔康:……
“让朕告诉你。”皇帝说,“开拔前要先祭酒,安葬亡魂。”
“那些兵士,他们为何命丧沙场?”皇帝再问。
尔康彻底沉默。
“慕沙英勇,驰骋沙场,你很喜欢?”皇帝道,“但她刀锋向前,杀的,是谁的同胞?”
死一样的氛围中,尔康很久才开口:
“皇阿玛,那是两码事。”
……
两码事。
皇帝听见这三个字后,笑得格外嘲讽。
“行了。”皇帝摆手,“朕懒得跟你废话。”
“朕今日,是要你一个决断。”
尔康深吸一口气:
“儿臣知道,当初应了皇阿玛的一个月的约定,还欠您一个答复。”
“儿臣给您就是了。”
“关于慕沙,儿臣三日内便会启程,送她回缅甸。”
“兑现当初的承诺。”
皇帝:
“你拖拖拉拉,约定期到仍想蒙混过关。分明是把朕当傻子。”
“打个赌。”
“朕若能让你如愿,三日内启程送慕沙回缅甸,朕跟你姓,如何?”
尔康:……
“那您想如何。”
“你若还想让慕沙活命,就付出点代价来。”皇帝说。
“什么代价?”
“离开紫薇。”
“不行。”尔康想也不想。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皇阿玛,山峰并没有失去棱角,天和地也还没有合二为一,我和紫薇,又怎么可能分开呢?”
皇帝从善如流:“好啊,那朕换一个。”
尔康拱手道谢。
皇帝:“慕沙和福家,二选一。”
“你若想从朕手里讨回慕沙一条命,朕便将福家全族革职、削旗、抄府,废为庶人。”
尔康刚拱起来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底满是震惊和受伤:
“您怎么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皇帝彻底没了耐心,“来人,还有什么刑罚没用过?”
狱卒回话:“能用过的,都用过了。”
尔康一个踉跄。
若无尔泰搀扶,此刻只怕已经跌在地上。
“既都用过了,便从头再来一遍。”皇帝说,“让额附大人也看看清楚,他口中的巾帼,是如何不让须眉的。”
“是!”
狱卒下去准备东西。
只听咚——的一声。
尔康挣开尔泰的手,重重跪在地上。
“皇阿玛,儿臣……答应。”
“答应什么?离开紫薇?”
“不。”
“答应被废为庶人,无官无禄,做一个寻常百姓。”
“只要您别对慕沙用刑……”
皇帝看着尔康:
“不光是你。”
“还有你身边方才扶着你的弟弟。”
“和你府里此时对这一切都还懵然不知的年迈父母。”
“以及福氏一族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正平静生活着的无辜人。”
尔康几乎快要把牙咬碎,眼眶全是血红:
“是。”
“还有他们。”
“只要皇阿玛说到做到,放过慕沙一条命,让我送她回缅甸。”
“我都答应。”
“我代表他们答应。”
皇帝闭了闭眼:
“来人,开门。”
……
牢门被打开。
尔康箭一样冲进去。
他双手紧紧握着慕沙的肩膀,摇晃她。
“慕沙!”
“慕沙!”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慕沙的身体在颤抖。
那抖动越来越明显,幅度大到让人心惊。
尔康眉心微拧。
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不对,阴暗天牢中突然燃起一簇簇明亮的火把。
视线终于清明。
尔康看到身前抖到不能再抖的、身受重伤的慕沙,捂着肚子突然倒了下去。
“慕沙,你……”
尔康想扶。
电光火石间,却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慕沙肮脏的头发拨开,看见她明丽而灿若艳阳的脸。
那上面没有一丝脏污血迹,干净得诡异。
更诡异的是:
慕沙在笑。
捂着肚子,笑到眸中可以被称之为痛苦的程度。
咯咯咯咯的声音回荡在天牢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马……”
慕沙一边笑一边把头上披着的假发扯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沙,我是你的天马!”
尔康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学他。
学他方才情急之下的呼唤。
尔康猝然回头。
他看向站在牢门外的紫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