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死也想不到,皇帝竟然梅开二度。
再次提出二选一。
他的脸色黑中带青,青中泛白。眉心紧蹙,眼神飞快闪动。
他有些拿不准皇帝此言到底是何意味。
方才天牢,皇帝与紫薇父女联手,一出让人猝不及防的激将逼得他哥跳入陷阱。
可紫薇说到底只是要休夫。
福家一事,皇帝大约不会真的作数。
而现在呢。
巴勒奔方面显然已经与皇帝达成了某种利益交换后的共识,以确保塞娅能出掉这口恶气。
皇帝真的会因此舍掉一整个福家吗?
他舍得吗?
如今富察氏势不可挡,皇帝真的不打算留着福家以作制衡吗?
还有令妃。
令妃也是福家的亲眷。
皇帝真的会如此狠心、不念旧情吗?
这位向来口嫌体正、心软多情的帝王此刻的威胁,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到底值不值得被谨慎地对待?
到底有没有转圜的可能?
尔泰心乱如麻。
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塞娅。
事实上自从二人成婚后,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竟无法从塞娅含笑的唇边看出一丝一毫情绪的外泄。
他无从判断。
尔泰于是又看向尔康。
可尔康……
尔康此时的脸比他这个弟弟还白,目光发虚,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从表情看,尔康连现在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赌一把。尔泰想。
“二选一。”尔泰开口,“我选小燕子。”
而后又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生怕别人误解地补充:
“我是说,我选择陪还珠格格去救人。”
殿中安静。
尔泰目光坚实,语气笃定。
“至于福家,请陛下相信,我和我哥一定会联手,重振福家昔日荣光。”
皇帝看着眼前兄弟二人,微微笑了。
“好啊。”
他说。
“朕准了。”
尔泰松了一口气:
“塞娅,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
塞娅看过去的眼神仿佛在看街边痴傻的乞丐:
“启程?”
“我们?”
尔泰摸了摸鼻子:
“……你还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去吗?”
塞娅:
“你方才说,我和紫薇的目的一样。”
“你没说错。”
“但你说,紫薇今夜什么都没试出来。”
塞娅挑眉,指了指尔康:
“你看看你身旁那个跟落水死狗没什么两样的哥哥,告诉我,你觉得这话不可笑吗?”
尔泰狠狠拧了拧眉。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二公子。”
塞娅勾了勾唇。
“紫薇试出来的东西,我也试出来了。”
“你们福家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尔泰的唇紧紧抿着。
想反驳,又意识到方才塞娅的称呼。
“你……为何叫我二公子?”
塞娅:
“不然呢?”
“叫你驸马吗?”
“你配吗?”
塞娅的手指隔空在他身上晃了晃,看他怔愣的表情,语气嫌弃:
“还没听懂吗?”
“你被我休了。”
塞娅收回视线。
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认真地望向尔泰。
她的目光随即向上,落在虚空中某个位置。凤眸时不时从左到右滑过,像在飞快地浏览着什么。
给人一种空中正飘着来回滚动的字,而那些字,只有塞娅一个人才能看见的感觉。
塞娅看了半晌。
“好了。”
她轻快地拍了拍手。
“我此行的第一件事已经解决,下面也该认识认识新朋友了。”
“和我一样的‘女配’,你们在哪儿?”
塞娅的视线环顾四周:
“谁是晴儿?”
“谁又是知画?”
……
夜已深。
永琪卸下一身疲惫,敲响了知画的房门。
他腿一拐一拐、艰难地靠近,看着襁褓中明显已经熟睡的小婴儿,没话找话:
“绵亿睡了吗?”
知画指尖戳了戳儿子软乎乎的小手,没理他的明知故问。
永琪的脚步一顿。
没敢再上前。
其实他也很想能有机会能摸摸、抱抱绵亿,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攒够胆量开口去向知画讨这个赏。
永琪压下心中酸涩,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还好你没让容嬷嬷去教小燕子学规矩。”他说。
“方才来人回禀,被小燕子打伤的两个嬷嬷,大概十天半月都下不来床。”
知画眼睫微动。
她当初请容嬷嬷过来,是为了给自己预备一把趁手的刀。
但如今,这刀倒也没有再往下割的必要。
最狠最痛最致命、最靠近心脏的那一刀,已经由太子殿下本人,亲手捅了下去。
永琪见知画仍不理她,再次转变话题。
“你身子可休养好了?”
“每日同绵亿睡在一起,可会觉得疲累?”
又道:
“你是太子妃,和寻常妃嫔不同。”
“绵亿不会被抱去别处,而是会在毓庆宫由你亲自抚养。”
“我知你爱子心切,但也不必事必躬亲。”
“时日还长,绵亿长大后最亲近的人,一定是你这个母亲。”
知画掀眸:
“那我还要谢谢殿下了。”
又问:
“我给殿下磕两个?”
永琪不知道话里什么地方又得罪了自家太子妃,急得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我没别的意思。”
“只是怕你辛苦。”
又试探着:
“且你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既然已经斗胆说了,永琪索性趁今夜一次说了个痛快:
“知画,我要对你说句抱歉。”
“你生产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因为晴儿与你吃醋,对你冷脸。”
“方才我说,我嫉妒绵亿,其实只是说笑。”
“我知道,我没资格。”
“没资格同他们比较。”
“知画,晴儿今夜被封公主,你开心吗?”
“是我向皇阿玛提议的。”
“你生绵亿的那天,我说过,我会记得晴儿的人情。”
“还有绵亿。”
“虽然皇太孙一事,是你当初答应给出一颗雪秘固元丹的条件。”
“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被天雷击中后向皇阿玛请立太孙,和上次的交易,半点关系都没有。”
“就算没有它,我也还是会那么做。”
“我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和绵亿铺路。”
话音落,知画的目光终于肯看向他:
“铺路?”
“是。”
永琪答得笃定。
“你年纪还小,就算再有眼界谋略,却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
“你对这深宫不够了解。”
“你不知道表面上波澜不惊的水面下,有着怎样可怖的漩涡与暗沟。”
“你不知道皇权倾轧下,人与野兽没什么分别。”
“你更不知道,如果我突然死了,你,和我们的绵亿,将会面对什么。”
永琪看着知画。
知画面容格外肃静。
和她平日里听他五句话都嫌不耐烦的神色大相径庭。
他将知画的反应,理所当然地理解成:
她受教了。
他方才的话让她受益良多。
“我,和绵亿,将面对什么。”知画道。
——她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重复了他最后那句话。
像提问。
永琪信心大增。
脊背都挺直得格外明显。
“你会护不住自己。”他煞有介事,“也会护不住绵亿。”
“是吗?”
“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知画你是不是会想,虽然我不在了,但是宫里还有老佛爷。”
“再不济,还有向来仁善的老好人令妃娘娘。”
“但你错了。”
“老佛爷年事已高,能力到底有限。”
“旁人总说她如何严格,如何不近人情。”
“但当初小燕子和紫薇,不是照样如愿以偿封了格格,嫁给我和尔康吗?”
“还有令妃,就更不必说。”
“令妃娘娘是好心,但你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她有自己的儿子。”
“单论这一点,我又如何能真正放心,把你交给她来照应?”
“知画。”
“被雷劈到的那一刻,我就在想。”
“我一定得把路给你铺好。”
“我要护着你,护着绵亿。”
“我要让你们一生无忧。”
永琪一番剖白,把自己都感动的差点落泪。
可抬眼看知画。
她却仿佛并没什么动容。
她方才不是还在虚心求教吗?永琪不解。
“知画……”
“你,你没什么想要说的吗?”
“你不感动吗?”
半晌,知画蓦地笑了。
“感动。”她声音很轻,“所以殿下,需要我给你磕两个,是吗?”
这次,她当真作势要起身。
永琪再次连忙站起来。
“别……”
他拦。
“你明知道,我根本舍不得让你跪我的……”
紧张过后才看出来,知画也只是那么一动。
她根本没打算从床榻上下来。
永琪无奈。
他不懂知画。
他不懂他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为什么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更不懂他自己。
他不懂自己被知画如此冷待,为什么还是生不起气,反而更想要加倍地对她好。
就好像……
好像他欠了知画什么。
那种深入骨髓的歉疚感,让他甚至忍不住怀疑。
怀疑是否在某个平行的时空中,他曾经深深地、与现在所作所为完全相悖地伤害过她,辜负过她。
永琪脑中一片空白。
“知画。”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发飘。
“你之前……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