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凝滞。
尔泰看着眼前人,只觉得之前那些若有似无的疑问都终于有了答案。
比如塞娅骑射功夫那样好,怎会突然坠马身亡。
比如塞娅的死虽非他所为,但到底和他脱不开干系。而巴勒奔那样疼爱女儿,塞娅死后,为何竟没动他分毫。
再比如……
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看见过的,塞娅的尸体。
千头万绪如同海啸般扑来。
尔泰又想到西藏使团进京后,与皇帝的那次秘谈。
他起初只以为使团是奉巴勒奔之命,恳请皇帝冷待他这个“驸马”,以作报复。
现在看,只怕不止如此。
还有。
还有那日毓庆宫。
太子或许早在意识到他此来是要针对知画时,心里便恼了。
却隐而不发,冷眼旁观,默许他生事。
默许他在太子妃生产次日大审御医,为小燕子出头。
太子是故意的。
太子早就知道,他在毓庆宫的一举一动,已经分毫不差地落入某双隐于暗处的眼眸里。
塞娅。
……
尔泰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妻子,心头滋味复杂。
喜悦有之,无奈有之。
但唯独没有震惊。
他太了解塞娅了。
他太知道,这完全就是塞娅会做、也有能耐做出来的事。
毕竟她是那样的古灵精怪。
也毕竟她的背后,有着那样一个对她无条件宠爱着的、愿意为她所有心愿买单的父亲。
尔泰这样想着,嘴角溢出一抹纵容的笑。
但他的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随即想到:
塞娅有的,很多年前的小燕子也有。
且彼时小燕子那位无条件宠爱她的父亲,甚至比塞娅的父亲更加位高权重。
可现在呢?
现在的小燕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方才皇帝借着尔康和紫薇的事,暗示小燕子离开。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尔康和紫薇散了,小燕子就要离宫呢?
方才席间,尔泰大半时间都在观察那位太子妃。
他无法否认,太子妃确实生了副绝世容貌。
但那又如何?
小燕子当年灵动貌美,并不逊色于她。
况且太子妃美则美矣,可整个人看上去也太冷了些。
高高在上。
像终年不会化的冰雪。
小燕子热情地把骨碟分享给她,她都不敲。
当真无趣。
除了比小燕子多生了个儿子,还有哪里好?
尔泰这样想着,忍不住就对着塞娅的脸,说了句:
“小燕子……”
空气冰冻。
死一样的安静再次笼罩了养心殿。
……
尔泰猛地捂住嘴。
他看上去镇定,但目光中的慌乱明显。
他的表情,和半个时辰前天牢中一边抱着慕沙一边回身看向紫薇的尔康,没有丝毫差别。
不愧是亲兄弟。
尔泰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组织好语言:
“塞娅。”
“你死而复生,我好开心。”
“我刚刚对着你的脸叫了小燕子的名字,只是因为我看着你,想到了她。”
“毕竟你们两个是那么……”
塞娅微微抬手。
数年光景过去,她周身气场并未大改。
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且更具威仪。
她拦下尔泰的话,没有让他说下去。
目光透过他,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少年。
少年身材劲瘦,皮肤黝黑。
在她和那位还珠格格打得不可开交时,强势而不由分说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夺走了她的鞭子,和她此后所有的注意力。
他那样直接地向她释放魅力。
他同她比武。
又趁着比武,拥她入怀。
他带她去京郊那片广袤而罕有人至的青草地,骑马,兜风。
他在清澈的溪边吻住她。
塞娅性情热烈奔放。
她自幼得到的爱足够多,以至于当尔泰突然出现向她示好的时候,她只觉得习以为常。
她没问过自己,也没问过他:
他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
她被少年人的热情烘着,烤着,在灼热的温度中感受到心脏缓缓融化。
她坐在马背上。
听尔泰含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笑她不懂成语。
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也能被她解释得乌七八糟。
简直跟小燕子一模一样。
他感慨或许她和小燕子是一对双生姐妹,一个被送到西藏,一个稀里糊涂留在了京城。
她没有想过,尔泰彼时话音里的那份溺爱和宠纵,对象到底是谁。
塞娅掐断思绪,看向尔泰。
接续他方才未完的话。
“毕竟,我们两个是那么相像,是吗?”塞娅问。
尔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一噎。
但很快又正色,若无其事:
“是。”
“但那只是之前。”
“塞娅,现在的你们,已经一点都不像了。”
“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你,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还珠格格了。”
尔泰微微上前:
“塞娅,虽然我直到此刻都不知道你为何好端端的,突然要查我的信。”
“但我要告诉你,我问心无愧。”
“对于小燕子,我确实于家书中多有问候。但那只是出于年少友谊,无关其他。”
“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来担保。”
“至于你为何假死,又为何会得到陛下的允准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答案。”
“我知道,你和紫薇一样,想要证明我心中另有所属。”
“但紫薇没能证明的事,你也同样无法证明。”
尔泰看着塞娅无动于衷的表情,再次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心里有刺。”
“但我们大清有一句话,叫作‘事实胜于雄辩’。”
“塞娅,和我一起去缅甸。”尔泰邀请。
“我们一起陪小燕子去救她哥。”
“我会用这一路上的行动向你证明,我和她,只是哥儿们。”
“而你,才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尔泰深情而专注地看着塞娅。
塞娅咧了咧嘴,笑了。
“皇上的意思呢?”
她问。
皇帝脸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来当年公主与尔泰,到底是经朕手赐下的姻缘。”
“他如今行事不妥,丢的,是朕和整个大清的脸。”
“尔泰。”
皇帝看过去。
“老规矩,二选一。”
“你若执意要去,朕便废了福家。”
“你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