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阿土正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听到杨文喊他的名字,立刻站直身体。
他脚跟一碰,小臂微抬,一路小跑着就到了杨文面前。
“阿土,这是本剧的导演,马导!”
刚才阿土站的比较远,但是他看的清楚,杨总对这个马导很尊敬,所以他下意识的以为马导是杨总的上司。
于是他在心里做完判断,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落地。
行军礼——右膝着地,左膝屈起,右手握拳击向左胸,甲胄碰撞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伍长阿土,参见马导将军!”
声音洪亮,吓得马导演一个激灵,手里刚捡回来的剧本差点又掉了。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快起来快起来!这怎么还跪上了——”
杨文也稍微有点尴尬,忙解释道:
“马导,我们公司的演员都是专业的,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入戏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阿土:“阿土啊,现在还没开始拍摄,你不用多礼,先起来吧!”
阿土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自己又给杨总丢人了,忙起身站定。
但是听了杨文的话,马导却是满意的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阿土。
这一看,心里就更加满意了。
原本他还对这小杨的公司不抱什么希望,可是没想到请来的群演这么专业,来之前连妆造都做好了!
瞧瞧!
这头型,妥妥的秦式发髻啊!
就连和脸部接合的地方做的也是惟妙惟肖!
再看这脸···这颧骨突出,双眼泛红····
“这位兄弟怎么这么憔悴啊?”
“马导,这是上了妆的,特意做的妆造!”杨文忙开口解释。
哦~
马导点头,又上下打量起来。
阿土的脸上留的是不太齐整的络腮胡,野外自己用刀刮的,十分粗糙,下巴上还有几道血印子。
“像!这实在是太像了!”
马导演越看越满意,自己手下那些化妆师就是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出这种“战损妆”啊!
“好!”马导演一拍大腿,“这个造型好!你们看看——这才是打仗的兵该有的造型!”
“嗯···不过这服装差点意思,渡河作战,这副轻甲不合适,来人啊,带他下去换身衣服,马上开拍!”
“那个谁,你给他讲讲戏啊!”
马导演随手拉过一个工作人员,让他把阿土带下去。
杨文朝着阿土点了下头,阿土这才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马导演吩咐完之后,一把拉着杨文往旁边凑了凑:
“我说小杨啊,你们公司的化妆师手艺不错啊!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杨文心里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是在想屁吃?
还介绍给你,别说我没有化妆师,就是有,能介绍给你吗?
这个马导现在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啊!
不过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应付着。
另一边,阿土被两个工作人员带到了化妆间。
尽管内心对两千年后的世界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一个穿着同样黑甲的秦军士兵正站在他对面,正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他往左挪了一步,那人也往左挪了一下,他抬起手,对面的人也抬起手。
这···是镜子?比铜镜清楚千百倍的镜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清自己长什么样。
“别愣着,快换衣服!”
阿土正在发愣,一旁的工作人员就递过来一套铠甲:
“换上吧,一会儿你就站在队伍最前方,等导演一喊开始,你就带头向前冲,就像是在打仗一样,明白了吗?”
阿土接过铠甲,双手往上一托,果然是假的,太轻了。
这副甲的形制和他在军中见过的重甲很像,但还不如他斥候轻甲的一半沉。
来的路上杨总跟他说过,这里的工作是“拍戏”——就是给人表演,假装打仗。
他当时不太懂什么叫拍戏,但杨总说了几遍“不是真打”,他就记住了。
两千年后的人真有意思,花钱请人表演打仗···
换好衣服之后,旁边那个工作人员问他记住没有,阿土点点头。
其实他根本就不用记,因为他知道怎么打仗。
很快,他被带到一队同样穿着黑色铠甲的“秦军士兵”中间,站在第一排正中间。
旁边有人在整理头盔,有人在跟后面的人说话,有人踮着脚往监视器那边看。
阿土没有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场景,记得那场仗也是在河边打的。
那时候自己才十六岁,跟在两个老兵的身后跑,河对岸还埋伏有对方的伏兵,没跑出去多远,他前面的老兵就被射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正前方那片河滩,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这里的河滩也是假的。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因为手里的兵器也是假的,轻的像麦秆。
真要是遭遇了伏击,自己就完了!
对岸有一排道具拒马,拒马后面是黑乎乎的树影。
这种地形他见过,拒马后面适合藏弓箭手,树影里可能有伏兵。
他下意识地开始找路线——左前方那片浅滩,水最浅,能快两步。
两步,在战场上能救命,也能要命。
“各部门准备——”
这时,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开始!”
一声令下,河滩上的群演们开始往水里冲。
脚步声杂乱,水花四溅,有人在喊,有人低着头只顾脚下的水。
场面和之前几条没什么区别——散的散,乱的乱,该慢的还是慢。
马导眉头紧皱,又想骂人了。
他的手掌已经拍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桌上,嘴里的“咔”字含了一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屏幕边缘——然后他的脖子僵住了。
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人,身姿稳健,表情刚毅。
他的戈没有像其他群演那样高举过头,而是横在身前,锋刃朝前。
“二号机!”马导突然吼了一声,“推上去!推到他脸上!快!”
监视器画面切到二号机的特写镜头。
一张脸填满了整个屏幕,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那几道结了痂的划伤在水花的映衬下像是刚流过的血。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瞪着对岸。
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道具拒马和黑乎乎的树影。
但他瞪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河滩,瞳孔没有一丝晃动,像对岸真的有一支敌军正在拉弓上弦。
“稳住!”马导一把按住摄像师的手,“别动——就这个景,跟着他。”
阿土此时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在拍戏,他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战场上。
前方是敌人,身后是袍泽。
以前有老兵在自己的身前挡着,现在自己已经是伍长了,要保护好自己的兄弟!
他想起了被困在牛角山的五个兄弟,那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他们就是在楚军的围堵下跑进了深山。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