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没擦干净。
东乡平八郎的尸体被拖出去时,在榻榻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两名侍卫一人抬头,一人抬脚,都垂着眼,谁也不去看廊下那颗头颅。
大广间里几十号人,无人敢喘大气,方才山呼海啸的国事讨论,被那一刀齐齐斩断,此刻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维新功臣们跪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上首,明治天皇还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也没人敢去扶。
此刻头顶的梁柱上,血珠子还在往下坠。
啪嗒一声,砸在空出来的席位上,洇开一小点暗红。
桂小五郎震惊的盯着面前,那几点没擦净的血。
半个时辰前,东乡还在这里说,樱花的土地,支撑不了大和民族启航。
现在对方的头颅躺在廊下,眼睛还睁着。
袖中的手慢慢攥紧,鸟羽伏见那一战,眼前这个男人一夜屠了上万人!
太一站在原地,目光从这一屋子脊背上扫过去。
挥刀甩血,不死斩归鞘。
“你们可以坐了。”
众人迟疑片刻,才陆陆续续跪坐回去,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
明治天皇最后一个起身,坐回上首,脸色无比苍白。
太一环顾一周,缓缓开口:“在下今日,只办两件事。”
“第一件,传一道神谕。”
神谕两个字落下,满殿权臣齐齐一凛。
自神武以降,谕之一字,是皇家用的。
天皇开口,那叫诏,而此人开口,便是神谕。
前列两位亲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惊惶,又同时垂下头去。
没人敢纠正,连想纠正的念头,都只敢在心里转半圈就赶紧掐灭。
“自即日起,画影图形,颁行诸藩。”
“举国上下,寻鬼一只,女身,长发,黑衣,怀抱琵琶。”
太一声音不高,一句一顿,书记官提笔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墨。
“凡是琵琶声起、屋舍错位之处,凡是无端多出楼阁、又凭空消失之地,都报上来。”
“寻到踪迹者,重重有赏。”
“知情不报者......”太一目光巡视众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斩!”
斩字一出,在场所有人齐齐颤抖,有年龄大的,当场便觉呼吸困难。
班列最末一位老参议,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半个月的国事议程,议学制,议税制,议军制。
议到今日,头一等国事,居然变为寻一只弹琵琶的女鬼?
这他妈的太儿戏了吧!
西乡隆盛嘴唇翕动,到底没出声,倒是后排一位老公家,抖着袖子伏低身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敢问御主......此鬼若有踪影,可否......可否由府上出兵围捕?”
“不许动她。”太一答得很快,随后继续道:“报告给我即可。”
“是,是。”老公家迭声应道,连连叩首,把额头贴进榻榻米,再不敢抬。
众人心里那点刚松动的算计,又被按了回去,原来连捉都不许他们捉。
这鬼到底有多金贵,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诺!”
一声抢答,陡然响起。
明治天皇离座起身,俯身便拜,动作快得近乎失态。
“我即刻下旨,太政官布告,今夜就发往各藩。”少年声音发紧,尾音都劈了。
他回身提笔去蘸朱砂,笔尖抖得厉害,第一笔落在绢上,洇开一小团红。
左右要上前伺候,他摆了摆手,自己按住纸角,一笔一笔重写,生怕落在人后。
方才那一拜是这样,此刻这一声诺,也是这样。
几位老参议伏下身去时,抢得一个比一个急。
满殿权臣如梦初醒,齐刷刷伏下身去。
“诺。”
当夜,太政官署的灯亮到四更,告示连夜誊出百份,书吏换了两拨,墨磨干了三锭。
第二日一早,触头立到各藩城下。
太一垂目,看着这一屋子脊背。
举国寻一只鬼,荒唐么?荒唐,可他顾不得。
暴涨归暴涨,樱龙半身元神炼到今日,神魂之力逼近三十万,离两百五十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虽然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消化樱龙元神,早日阴阳合一,但没有下一步的功法,他总觉的心里不安。
当然了,心里这些话,这屋里没人配听。
“第二件。”
太一抬起眼,手指不断摩擦着刀柄,冷笑着继续道:“从今往后,樱花继续闭关锁国。”
“什么大陆,什么启航,到此为止。”
“谁再提......”
他笑了笑。
“东乡在廊下等着呢。”
咯噔。
不知是谁的牙关磕了一下。
西乡隆盛跪坐在原地,后背一寸寸凉透。
东乡用一条命提出来的大陆计划,一句话,连人带计划,一起入土,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鸟羽伏见。
幕府的怪物部队漫山遍野,吃人,所过之处一片焦土,新政府军的阵线一触即溃。
是这人提着刀走进战场,一夜过后,伏见的土都被血泡软了。
那时他们管这叫借兵,后来他们赢了幕府,赢了天下,以为天下是他们赢下来的。
如今魔神来到大广间,说寻鬼,便举国寻鬼,说收刀,便举国收刀,请神的是他们,送不走的,也是他们。
想到这一层,西乡端了半日的肩膀,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
散朝时,没人走正门。
权臣们贴着廊柱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笔直的道。
有人干脆贴着墙根走,眼睛只敢落在那人的靴尖上。
不敢往上看,更不敢看那柄刀,刀归着鞘,比出鞘时还瘆人。
太一当先出去,廊下童磨倚着柱子,百无聊赖地数着屋檐上的乌鸦,见人出来,拍拍袖子跟上。
走出几步,童磨皱了皱鼻子:"殿里的味儿,真难闻哦~"
一路无话。
西乡隆盛落在人后,慢慢踱着,走到桂小五郎身边,压低声音:
“桂,我们到底放出了什么。”
桂小五郎没有答,放出了什么,他也想知道。
他垂着眼,看自己的右手手腕,袖口底下,那枚盘了多年的白蛇刺青,从方才起就不太对。
说不上疼,说不上痒,就是一种极淡的热,贴着皮肤,似有似无。
他年少时跟仙台的巫女学过几日真气,知道这刺青来历不凡。
至于怎么个不凡法,巫女没说,他没敢问,此刻更说不出。
西乡见他不答,也不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截袖口。
殿外,乌鸦叫了两声。
而那枚白蛇刺青,正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