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人流还没散尽。
长廊里,木屐声零落,权臣们三三两两贴着墙根走,谁也不说话,心里都在消化太一在大广间的那一刀。
当然,还有他的两道命令。
桂小五郎落在最后,手臂上的白蛇刺青热意还没退。
“什么情况,这刺青从来到这里就发热,难道说,这东西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桂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又都压了下去。
有些事问不得,至少现在问不得。
前方廊下,太一当先而行,童磨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跟在旁边。
就在这时候,宫门外一阵骚乱。
嘭!
一名飞脚直挺挺跪倒在当道,怀里高举着一只木盒,嗓子喊劈了:
“江户急报!八百里加急!”
满廊道的权臣都停了脚。
西乡隆盛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桂小五郎身后半步,目光钉在那只木盒上。
桂小五郎快步上前,验过封印,拆开木盒。
信纸不长,他越看越慢,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德川庆喜没有跑,鸟羽伏见一败,人人都以为将军会走海路去奥羽,靠东北诸藩再撑一局。
可江户的探报写得明白:庆喜闭城不出,在城里设下香案,日日祭拜一尊“真神”,扬言真神庇佑,江户固若金汤。
拜的是哪尊神,探报没敢写名字。
幕府的中枢已经瘫了,老中称病,若年寄闭门,江户町奉行府对城下町的事不闻不问。
各藩驻江户的使者挤满了宿场,没人知道该听谁的。
桂小五郎紧紧的捏着信纸,总感觉庆喜的样子,是把德川家的三百年基业押在了一条龙身上。
太他妈扯淡了。
三百年了,从家康公入江户算起,这张大网罩了列岛十五代人。
他想起禁门之变那年,长州人的血泼在京都的街上,幕府的旗子还在城头飘着。
那年他三十出头,如今鬓角已经有了白。
两年前庆喜接任将军时,何等意气风发,大政奉还一步棋,进退都像赢家。
如今棋下完了,人躲进江户城,居然改拜神了。
拜神要是有用,伏见的战场上,幕府的怪物部队就不会一夜死绝。
长州等德川家倒台,等了几十年,可此时消息捏在手里,桂小五郎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发沉。
倒得这样难看,倒得这样无声无息,连一场像样的决战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道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太政官署前,还没散去的官员正在誊抄寻鬼令的布告。
桂小五郎赶到时,太一站在廊下,听完急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念给他们听。”
桂把信纸展开,当庭念了一遍,署前几十号人,誊抄的停了笔,磨墨的停了手。
署前一片死寂。
啪嗒。
不知是谁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江户两个字,在京都朝堂上压了半个月,谁都以为那是一座空城,大军一到,城门自开。
如今德川庆喜这么做,城里不会真有什么超然的存在吧。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把目光聚集在太一身上。
太一抬了抬下巴。
“笔录。”
书记官慌忙跪坐铺纸。
“布告一式七份,太政官、诸藩、府县各一份,寺院神社各一份。”
“画影图形,三日之内发到府县一级,误期的,藩厅主事革职。”
“各藩三日一报,走飞脚接力,无事也报,写无事二字。”
“寺院挂单僧、码头船家,一体协查,查到的赏,瞒下来的斩。”
“赏格另纸,寻到踪迹者,藩士直升,平民赐金。”
“落款走太政官,抬头用在下的名号。”
书记官笔尖一顿,名号押上告示墙,这代表着太一“现世神”的名号,将要传遍天下了。
浑身猛然哆嗦,只能一句一令的飞速记录。
书记官的笔尖追着声音跑,墨汁甩在纸角都顾不得擦,写到一半手腕开始抖,他换了个姿势接着写。
旁边几位老参议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没敢插。
有个管金库的官员想问赏格从哪一项里出,抬头瞥见廊下那道没擦干净的长血线,瞬间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跟着写。
太一看着这一院子埋头疾书的人,眼神眯起。
幕府倒不倒,与自己何干。
我只要鸣女!
念完急报的桂小五郎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扫过众人。
西乡隆盛站在廊柱阴影里,脸色数变。
德川庆喜躲在江户拜神,这事荒唐得可笑,可笑完之后,只剩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江户是幕府的江户,也是天下的江户。
如今中枢瘫痪,群龙无首,城里百万人口,关东千里平原,全成了悬在半空的东西。
但悬着的东西,迟早要落地,落在谁手里,满院子的人心里都有数,没人敢说。
一位老公家颤巍巍开口:“将军拜的那尊神,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太一打断他,笑了一声。
“什么神,能有在下的刀利?”
太一环视一周,声音不高,继续说道:“传话下去,江户的事,谁也不许多嘴,谁也不许动。”
“德川家的气数......到此为止。”
西乡隆盛闭上眼,再睁开时,什么都没说。
他把袖中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往廊柱的阴影里退了半步垂手站定。
桂小五郎垂着眼,把信纸折好收回袖中。
当夜,太政官署的灯又要亮到四更,书吏们认了命,磨墨的磨墨,誊纸的誊纸。
满屋子笔尖沙沙,没人再提江户。
出宫的路上,太一脚步缓了缓。
神识习惯性地扫过整座御所,真气武士的气息清晰可查,但在历代天皇灵位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一闪而过,淡得几乎像错觉:
“坤阴的气息么?”
童磨摇着扇子跟上来,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笑眯眯的将扇子合拢,复尔又展开。
看着太一沉稳的步伐,他却摇了摇头,随后嘴里小声嘀咕道:
“看来那座江户城,真的要换主人了~”
“太一,当你再次来到西之丸阁下,脚踩枯山水的瞬间(白沙铺成水流状),是否会怀念当年摘取天下第一时的豪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