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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的院子不算大，院中央摆着一张青石方桌，石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刘建国，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庄稼人常年日晒风吹的痕迹。
眼睛时不时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女人，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大姐，，孩子......孩子终究是无辜的，这都几年了，你......你也该试着放下一些了。”
刘秀珍垂着眼，听到刘建国的话，放在膝上的双手攥紧，没有立刻回应，脸别过去，视线空洞地落在地上。
院子里只剩下知了刺耳的鸣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静默持续了足足有一两分钟，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刘秀珍却在这时转回了头。
“我知道，建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我知道孩子无辜。这个道理，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刘秀珍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但是我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真的，过不去。”
当时结婚时，她和陈家琦确实是商量好了的，他体谅她的难处，点了头，同意她把 周倩倩接回去一起生活。
可所有的计划，都在她真正见到周倩倩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当她时隔多年再次站在那个瘦小的女孩面前，当女孩因为期待而怯生生地抬起脸，尽管那脸上满是营养不良的菜色，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毛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
周倩倩和她那个该死的爹，足足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侧脸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一次看到那张脸，刘秀珍好像能听到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能感受到那些年独自在城里挣扎。
如果......如果倩倩长得丑一点，平凡一点，哪怕只是普普通通，不那么像她父亲，可偏偏，老天爷像是故意捉弄她，给了周倩倩那样一张脸。
她试过，在决定来接孩子前，她无数次在心里说服自己，孩子是无辜的，长得像谁不是她的错。
可真正面对时，那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排斥，强烈得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走。
她没办法想象，以后每天都要在家里面对这样一张脸。
刘建国看着姐姐脸上变幻的神色，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刘秀珍的眼神里带上了浓重的心疼。
当年周卫东的事，闹得附近十里八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侄女出生那年冬天，高考忽然恢复了，周卫东信心满满去考试，结果没考上，第二年就借口进城探亲一去不复返，留下刚生完孩子的姐姐和嗷嗷待哺的侄女。
他也不是没想过去周卫东老家把他找回来，但被姐姐制止了。
那些日子，村里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有说姐姐克夫的，有说周卫东在外头早有相好的，更难听的甚至揣测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才被男人抛弃。
最后，姐姐实在受不了了，留下倩倩，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好不容易，姐姐在城里扎下了根，遇到了好人家，眼看着是熬出头了，有了新的盼头。
谁能想到，娘这一去世，又把这个棘手的孩子推到了她面前。
刘建国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他也想帮姐姐一把，把这孩子接过来养着，让姐姐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安心过她的好日子。
可他也有他的难处啊。
刘建国想起昨晚媳妇儿跟他闹的那一场，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媳妇儿当时说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必须让他姐把倩倩带走。
如果倩倩不走，他媳妇儿就要跟他离婚了，他也是没办法。
他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没办法，他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刘秀珍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她知道弟弟的性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眼下这副为难的样子，必定是其他的原因。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刘建国，语气也放软了许多，“建国，你就当帮姐这一回，行不行。让倩倩先住在你这儿，她还是孩子，吃不了多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等她......等她再大一点，懂事了，模样也许就变了，到时候我一定接她过去，我保证。”
女大十八变，也许过几年，倩倩就长开了。
眼下，只能先稳住刘建国，先把孩子安置在这里，这是唯一的办法。
刘建国看着刘秀珍近乎乞求的眼神，脸上为难的神色更重了，“大姐，不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肯帮你，实在是丽兰她......”
没等他话说完，刘秀珍立马从兜里掏出20块钱，递到刘建国面前，“建国，你放心，不会让你跟丽兰白养倩倩，我每个月都会按时给倩倩寄生活费回来，绝不让你们花钱。”
“我另外再单独给你和弟妹，每个月十块钱，就当是谢谢你们帮忙照顾倩倩的辛苦费。你看，这样行吗？”
二十块钱，绝对算是一笔不少了，够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忙活好一阵子，再加上十块。
刘建国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张簇新的大团结上，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媳妇怀孕了，想吃点好的都得掂量半天，马上孩子出生，又是一大笔开销。
他脸上闪过明显意动，但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一声尖利的呵斥声猛然打断。
“我不同意！”
王丽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大门口，一手叉着腰，眼睛死死盯着刘秀珍，脸上满是愤怒。
看她的架势，恐怕已经在门后听了有一阵子了。
“刘建国！”王丽兰的视线转向自己男人，声音拔得更高，“你耳朵聋了还是心让狗吃了？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想跟着你那城里的好姐姐去过好日子是吧？”
刘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个激灵，脸上瞬间褪去了刚才那点意动，“媳妇儿，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给我闭嘴！”王丽兰厉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站一边儿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等会儿我再跟你算账。”
刘建国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朝刘秀珍挤出一个笑容，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灰溜溜地挪到了屋檐下不再吭声。
刘秀珍看着自己弟弟这副在媳妇面前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才几年不见，弟弟怎么就变了副模样。
但眼下，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刘秀珍将目光移回王丽兰身上，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快。
“丽兰，你先别急，有话咱们好好说......”
“刘秀珍。”王丽兰却根本不接她的话茬，连“姐”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今天必须把这个扫把星一起带走，没得商量。”
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抄起倚在门边的一把扫帚，用力敲击地面的动作。
刘秀珍距离王丽兰还有一段距离，但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在面前左右扇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
王丽兰的话却让刘秀珍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扫把星，克死了她的孩子，克死了老娘，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疑惑地看向屋檐下的刘建国，用眼神询问。
刘建国抬起头，飞快地冲她摇了摇头，偷偷指了指王丽兰的肚子，王丽兰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刘建国立刻又像鹌鹑一样缩回了脑袋。
刘秀珍心下更加疑惑，很多事她离家多年，一无所知，但现在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她准备等有机会了，再私下问问。
“你娘还活着的时候，”王丽兰的控诉还在继续，“你一走就是好几年，音信都没几个，倒记得把这拖油瓶扔给她，让她替你养着。”
“你娘自己愿意当冤大头，心甘情愿养这外姓的丫头片子，我一个做儿媳妇的，也不好说什么，说了就是不孝。”
“现在呢？现在她人都没了，躺棺材里了，你还想把你弟弟当冤大头，让他替你养孩子？刘秀珍，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还能不能要点脸？啊？”王丽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事实上，王丽兰刚嫁进刘家那两年，对周倩倩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女孩，还不至于让她这个做儿媳妇大动干戈。
变故发生在王丽兰怀孕时候，周倩倩无意间冲撞她，导致了小产，而且还是个成了型的男胎，医生说她以后再想生养就不太容易了。
这从这之后她对周倩倩态度急转直下。
只不过前些年，家里还有刘老太太在，明里暗里护着周倩倩，王丽兰才不敢做得太过分，但冷眼苛待是少不了的。
刘建国也因为流产的事，自觉理亏，在王丽兰面前不自觉就矮了一头，家里的事，越发由着王丽兰拿主意。
刘秀珍掩下心中的不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尝试沟通，“丽兰，我当时离开，确实是有苦衷的，至于倩倩，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们白养。”
她指了指石桌上的钱，“你看，我刚才也跟建国说了，倩倩每个月的生活费，我都会按时寄回来，一分不会少。而且，倩倩的户口在这里，跟我的不在一起，她要是跟我回城，上学都是个大问题，手续麻烦得很，说不定就耽误了......”
“呸！”
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打断了她的话，王丽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上下扫视着刘秀珍，那眼神里充满了讥讽。
“别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你看看咱们村，往前数十年，往后数十年，有哪家大姑姐像你这么办事的。啊？自己拍拍屁股进城享福去了，穿得光鲜亮丽，头发弄得跟鸡窝似的？”
“吃香的喝辣的，把自己生的赔钱货扔在娘家不管不顾，让孩子在这儿吃糠咽菜，干不完的活，听不完的骂名，你倒真是心狠啊。”
她是在刘秀珍进城后的第二年才经人介绍嫁进刘家的。
从她嫁进来，除了刘秀珍再婚，见过一面这个大姐，其他逢年过节，就再没见刘秀珍回来过。
这次要不是婆婆突然去世，她甚至怀疑刘秀珍连自家祖坟朝哪边开都忘了。
刘秀珍嘴里说的倒是好听，什么每月寄生活费。
就她今天看到周倩倩时那副避嫌的样子，王丽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一旦刘秀珍真的一个人回了城，生活费八成会变成一张空头支票。
难道她还能为了这点钱，三天两头跑那远在天边的京市去讨要不成，她可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路费。
刘秀珍被王丽兰连珠炮似的指责说得脸色有些发僵，一阵红一阵白。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难堪死死压下去，“丽兰，你看这样行不行，倩倩的生活费，我一次性给足一年的。我现在身上带的钱不多，但我回去就寄，我让建国跟我去镇上邮局，我当场汇钱，一年的，二百四十块一次性给你，这样总行了吧，你们手头也宽裕些。”
一次性给足一年的生活费，二百四十块，王丽兰听到这个数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石桌上那两张十元的票子，喉头动了动。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钱固然重要，但再多的钱，能买回她失去的儿子吗，能保证她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吗？
只要周倩倩还在这个家里，她就觉得有一双不祥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肚子，就觉得不安。
她不能让这个扫把星再有机会靠近她的孩子，一次都不行。
王丽兰抚摸小腹，语气坚决，“给多少钱都不行。刘秀珍，你今天必须把这个扫把星带走。没得商量。”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依旧护着小腹，眼睛直直地看着刘秀珍，一字一句地说，“你就当是为你这还没出世的侄子，积点德，行不行。”
题外话：
为什么刘秀珍几年不回来？
因为她不想回来，她在京市过得很幸福，有爱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爱的女儿，而刘庄村给了她痛苦，为什么要找罪受？
刘老太太对周倩倩好是因为愧疚，但她对刘秀珍并不好，这个就是往后的剧情了。
还有就是刘秀珍进城工作后，工资都会寄回家一部分。
为什么说这些？因为我怕有些读者因为刘秀珍几年不回村给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