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珍刚想继续说话,就听“吱呀”一声,她循声望去,就见罚站的刘建国旁边,那扇旧木门被打开,周倩倩从屋里走了出来。
“妈妈......”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几乎被开门声完全掩盖。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
衣服明显短小,手腕和脚踝都露出一大截,嶙峋的骨骼清晰可见。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头已经张了嘴,露出小脚拇指。
她今年已经十岁了,可长期的营养不良严重阻碍了她的生长,说她只有七八岁,也绝不会有人怀疑。
周倩倩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刘秀珍,目光甚至不敢在那张脸上停留半秒,就慌忙低下头去。
透过额前凌乱刘海的缝隙,又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妈妈。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自己的母亲。
那天,村里忽然来了个穿着体面的城里女人,姥姥说那是她妈妈。
她以为妈妈终于想起她了,来接她走的。她甚至偷偷幻想过城里的生活,可最后,等来的却是母亲要再嫁给他人的消息。
妈妈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甚至没有好好抱抱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昨天晚上,妈妈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来,给骤然离世的姥姥上香,周倩倩躲在树后,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
眼前的妈妈,与这个灰扑扑的院子格格不入,她只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脖颈修长,周身散发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风采。
周倩倩下意识地,把那只露着脚趾的脚往后缩了缩。
“倩倩,你怎么出来了?”刘秀珍扫了一眼周倩倩的衣着,微微蹙了一下眉,身体却没有挪动分毫。
她的目光在周倩倩的衣着上短暂停留,那眼神让周倩倩感到一阵无地自容。
“妈......我......”她嗫嚅着,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想跟你一起走。
这句话在她心里翻腾了无数遍,从昨晚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姥姥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愿意给她一点点庇护的人,躺进了冰冷的棺材里。
这几天,舅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稍有不顺心,扫帚就会落在她身上。
舅舅偶尔会看不过去,小声劝两句,但舅妈眼睛一瞪,舅舅就缩回去了,最多事后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
周倩倩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避,直直地看向刘秀珍。
她不想留在这里,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别把她一个人丢下。
刘秀珍看到周倩倩这副唯唯诺诺的做派刘秀珍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烦躁。
这孩子,算是彻底被养废了。
一点大方劲儿都没有,扭扭捏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跟她的悦悦没法比。
同时刘秀珍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还有一种羞耻,这竟然是她的女儿。
周倩倩捕捉到了刘秀珍眼底的烦躁,心里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熄灭了,
那句“我想跟你走”在舌尖翻滚了无数遍,最终无声地咽了回去。
“你这扫把星出来的倒是正好,”王丽兰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将手里的扫帚随手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朝着僵立在门口的周倩倩走了过去,“过来,跟你妈好好说说,你到底想不想跟她走,啊?让你妈也听听你的真心话。”
周倩倩看着气势汹汹逼近的舅妈,下意识地就往后退,背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门框上。
这一下正好撞在前天晚上被王丽兰用扫帚把抽打过的部位,旧伤叠上新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都黑了一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还没等她从疼痛中缓过神,王丽兰已经走到了跟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
王丽兰俯下身,脸几乎凑到周倩倩耳边,“说啊,小扫把星。告诉你那好妈妈,你是不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穷窝,跟她去城里享福?嗯?”
周倩倩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
“想!”
王丽兰脸上顿时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将周倩倩朝着刘秀珍的方向猛地一推搡。
“听到没?刘秀珍,你自个儿听听。”
王丽兰的声音重新拔高,“你闺女自己说的,她不想留在这儿,她想跟你走,想去大城市过好日子呢,你可听清楚了,这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不是我逼她的。”
周倩倩一推踉跄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在距离刘秀珍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耻,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长久的沉默,刘秀珍开口,“你把东西收拾收拾,”目光没有在周倩倩身上多停留,“明天一早,跟我走。”说完,径自转身。
王丽兰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拿起地上的扫帚,转头朝着心虚的刘建国走了过去。
“媳妇儿,我错了,我真错了,哎哟,疼,轻点打。”刘建国杀猪般的哀嚎声在院子里响彻起来。
周倩倩听到刘秀兰的话低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妈……答应带她走了?
是真的吗,不是幻听?
她猛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屋里。她要收拾东西,立刻,马上!
这一夜,周倩倩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只铺了一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每一点动静,生怕天亮前会发生什么变故。
第二天,天色还只是蒙蒙亮,远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周倩倩就已经穿戴整齐,穿上了她目前最好的那身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周倩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跳起来去开了门。
刘秀珍已经收拾妥当,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周倩倩,没说什么,直接走进这间逼仄的小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板。
她伸出手,从周倩倩怀里拿过包袱,周倩倩下意识地抱紧了一下,又慌忙松开。
刘秀珍解开包袱的系扣,动作随意地翻了翻,“你就带这些?这穿的都什么破烂。回头你穿这些跟我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孩子呢。”
刘秀珍把衣服从包袱里拎出来,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扔在地上。
“把这几本书带上就行了,其他都不用带了,到了直接再买就行。”
刘秀珍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小巧精致的女式手表,“赶紧吧,别磨蹭了,收拾好了就走,还得赶班车去县城火车站。”
周倩倩闻言,立刻抱紧了她仅剩的那几本书,小跑着跟上。
踏出刘家院子那道低矮的院门时,周倩倩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低矮的土坯房,斑驳的院墙,老枣树,鸡窝,石桌......
去县城的班车破旧颠簸,散发着汽油和汗渍混合的怪味。
周倩倩紧紧抱着她的书,挤在靠窗的位置,刘秀珍坐在她旁边,刻意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县城的火车站比周倩倩想象中还要拥挤混乱。
一个扛着巨大麻袋、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挤过,沉麻袋角狠狠撞在了她的肩膀上,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刘秀珍的裙摆。
刘秀珍感受到裙摆传来的拉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低,看向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瘦小黝黑的手。
周倩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害怕,怕刘秀珍会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怕她会当众呵斥自己,怕她觉得自己丢人现眼,更怕她因此改变主意。
然而,刘秀珍只是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迈开脚步,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只是步伐似乎放慢了一点点。
周倩倩嘴角倩倩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小手更紧地攥住了那片衣角。
刘秀珍买的是软卧车票,不用在普通候车室人挤人地等待,而是进了有座椅,安静整洁的软席候车室,检票时也有专用通道,避免了拥挤。
软卧车厢是四人间,现在只有她们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刘秀珍特意买了两张下铺的原因,一路上都没人再进来。
刘秀珍侧过脸,目光落在对面下铺上,规规矩矩坐着的周倩倩身上,“出门在外,别总是一副畏畏缩缩、见不得人的样子。挺直腰板,大大方方的。你这副模样,让人看着……心烦。”
周倩倩听到刘秀珍的话,心中一阵刺痛,小声应道:“妈妈,我知道了。”
想起昨天私下问刘建国的事,刘秀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确实只是意外,一个拐角谁也没看路,就那么撞在一起,当时还是冬天,路上结冰,这么一撞一摔,孩子直接没了。
也是从这之后,原本还有些活泼的周倩倩逐渐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