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越显然是吃饱喝足了,回家的路上,在前头蹦蹦跳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陈家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眼睛始终关注着前面的身影。
“慢点,悦悦,看着点路。”陈家琦看着女儿蹦跳着跳过一个小水坑,忍不住出声提醒。
“知道啦。”陈今越头也不回地应着,脚步却一点没慢下来。
刚走到楼下,陈今越习惯性地一抬头,家里的灯亮了。
“爸爸,爸爸你看。”陈今越兴奋地转身,指着楼上喊道,“是不是妈妈回来了,灯亮了,一定是妈妈回来了。”
话音未落,已经朝着楼梯口冲去,嘴里已经开始不停地、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妈妈,妈妈,我回来啦。”
“慢点跑,楼梯黑,小心摔倒。”陈家琦在后面赶紧叮嘱,也加快了脚步。
陈今越一口气冲上去,激动地伸手就去敲门,嘴里还大声喊着,“妈妈,妈妈,快开门呀。”
门打开陈今越就欢呼出声,一下子扑上前去,双手紧紧抱住刘秀珍的腿,蹭了蹭,然后仰起头,眼眶真的有点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撒着娇:“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悦悦都想死你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刘秀珍被女儿扑得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脸上露出笑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家琦这时也走到了门口,皱了皱眉,担心地问道:“刘庄村那儿出了什么事儿? ”
刘秀珍抱着女儿,抬起头看向丈夫,叹了口气,神色略显疲惫地点了点头,没细说,但语气里的烦躁是掩饰不住的,“一会说吧。”
她本来早就买好了回来的的火车票,当时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结果被王丽兰一闹,耽误时间了。
刘秀珍弯腰,将还抱着她腿的陈今越稳稳地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轻了,在家肯定没好好吃饭。
她用鼻尖蹭了蹭陈今越的小脸,轻声问道,“妈妈也想死悦悦了,悦悦在家听没听爸爸话,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今越立刻搂住刘秀珍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妈妈颈窝里,小眼珠一转,开始添油加醋地告起状来:“妈妈,我跟你讲,爸爸做饭,好难吃啊。”
她拖长了声音,小脸上做出夸张的、嫌弃的表情,“超级难吃,害得我......害得我肚子都不舒服了。”
说着,她还假装可怜巴巴地撇了撇小嘴,继续控诉道:“还有,爸爸是个大骗子,大大的骗子。”
陈家琦原本还因为刘秀珍归来而放松的心情,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好笑着开口,配合着女儿演戏:“哦,我怎么就成骗子了,爸爸骗你什么了。”
陈今越从妈妈怀里扭过头,气鼓鼓地看向爸爸,伸出小手指着他,““就是骗子,那个东西明明闻着很香,爸爸非说特别难吃,难道爸爸吃过吗?”
刘秀珍听到女儿的控诉,立刻狠狠瞪了一眼陈家琦,眼神里写着“你怎么回事”。
这人一天天没个正经样,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半点做饭的天赋,还偏不信邪,非要下厨折腾。
折腾自己也就算了,还折腾女儿,要是把悦悦吃出个好歹,看她怎么收拾他。
陈家琦接收到刘秀珍凌厉的眼刀,心里叫苦,赶紧举手做投降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错了错了,媳妇儿,我认错,我就做了那么一次,真的,就尝试了一下。”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那之后我都是带悦悦出去吃的。”
陈家琦顿了顿,手看似无意地在裤子口袋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又摊开双手,做了个“空空如也”的手势,眼神瞟向刘秀珍,暗示意味明显,悦悦嘴挑,便宜的小店还不乐意去。
刘秀珍立刻心领神会,没好气地白了陈家琦一眼,但眼神已经缓和了许多,压低声音道:“行了,知道了。回头把钱给你补上。”
危机暂时解除,陈家琦松了口气,立马看向还撅着嘴的女儿,试图挽回自己受损的形象,语气变得格外殷勤:“悦悦,爸爸错了,爸爸不该骗你。明天,明天爸爸就带你去,把那个香香的东西买回来,咱们买两份,不,三份,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陈今越其实早就不怎么生气了,但面上还是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把小脸扭向一边,没有立刻回应。
刘秀珍看着父女俩这一来一往的互动,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的烦闷也被冲淡了些。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又瞪了丈夫一眼:“行了,别在门口贫嘴了,赶紧都进来吧,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刘秀珍将怀里沉甸甸的陈今越放在地上,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臂,孩子真是长大了,抱一会儿就胳膊酸。
陈今越双脚落地,目光越过了刘秀珍,落在了沙发旁边的身影上。
“咦?”陈今越歪着头,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身影,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拽拽刘秀珍的衣角,问道:“妈妈,她是谁呀?怎么在我们家?”
周倩倩站在那里,背微微佝着,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衣角,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散着,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她从门打开陈今越扑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僵立在原地,透过额前垂落的,干枯发黄的头发缝隙,偷偷打量着门口的一家三口。
陈今越皮肤白皙红润,眼睛又大又亮, 眼尾微微上挑,灵动得像是会说话,她左眼角下,有一颗淡褐色的泪痣,让她笑起来时多了几分俏皮。
目光移向陈家琦身上,男人高大挺拔,长相是他在村里从未见过的帅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嘴角自然上扬,带着温和的笑意。
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他和站在旁边的刘秀珍,一个英俊温和,一个秀丽温婉,站在一起,简直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般配得刺眼。
陈今越显然完美地继承到了两人所有的优点,生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看向她时,让人忍不住心生喜爱,却也同时感到自惭形秽。
这就是她的妹妹吗?长得……好可爱。
看着陈今越自然的窝进刘秀珍怀里撒娇,
莫名的,周倩倩想起了她那个只存在只言片语中的亲爸。
如果......如果他没有走,如果妈妈没有改嫁,如果她也一直生活在妈妈身边,那现在,被妈妈这样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着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是不是也能穿上漂亮的裙子,扎起漂亮的辫子,扑进妈妈怀里肆无忌惮地撒娇。
可是没有如果。
周倩倩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她低下头,让更多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自己瞬间涌上泪意的眼睛。
陈今越冲她甜甜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脸颊两侧小酒窝。
那笑容太明亮,却让周倩倩感到无所适从,她更紧地揪住了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陈家琦打量周倩倩片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还没等他开口,刘秀珍就抢先一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悦悦,这是......这是你表姐,叫倩倩。舅舅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她,以后就暂时寄住在咱们家了。”
说话间,她的眼神带着明显警告意味地扫了一眼僵立在那里的周倩倩,示意她别乱说话。
“表姐?”陈今越眨了眨大眼睛,重复了一遍。表姐就是舅舅的女儿,可她从来没见过舅舅呀。
“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呢?”陈今越转头看向刘秀珍。
刘秀珍解释,“你表姐一直跟你姥姥在老家,你没回去过,当然没见过了。”
陈今越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说道:“那我也要回老家,我要去看姥姥。”
这也不是陈今越第一次提出要去刘庄村了,不过一直都被刘秀珍搪塞过去了。
刘秀珍和陈家琦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先糊弄过去再说,同时开口,“等你妈妈(爸爸)有空了就带你去。”
小孩子忘性大,兴趣转移得快,反正过了这一阵,新鲜劲儿过去,她也就忘了。
“好,那你们可不能忘了,拉钩。”陈今越伸出小指,分别和爸爸妈妈拉了钩,这才算满意。
而站在一旁的周倩倩,从刘秀珍说出“表姐”两个字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从火车上就开始反复练习,鼓起勇气准备开口向这个新妹妹介绍自己。
甚至,她内心深处还藏着一点点卑微的期待,期待妈妈会怎么介绍她。
可现实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表姐。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明明是妈妈亲生的女儿啊,为什么妈妈要说她是表姐?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抹杀了她们之间的血缘联系,把她变成了一个需要寄住的的亲戚。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刘秀珍,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一股又酸又涩,混杂着委屈的眼泪直冲眼眶。
不,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好像是那个多余的人。
周倩倩看着陈今越在刘秀珍怀里撒娇,满心羡慕又夹杂着一丝嫉妒。
为什么陈今越能理所当然地享受妈妈所有的爱,而她却要被当成外人。
难道她在妈妈眼里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姐姐,我叫陈今越,你叫什么呀?”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倩倩,被陈今越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好,姐姐?”见周倩倩半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头发几乎把整张脸都盖住了,陈今越觉得奇怪,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奇怪,怎么看不到这个姐姐的脸?全是头发。
陈今越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往周倩倩面前走了两步,小脑袋往前凑,企图从头发里,看清这个她的长相。
好吧,失败了,头发太密了,还是看不清楚。
陈今越,今越,今越......
周倩倩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她记得课本上好像有这样一句诗。
那她的名字呢?
“倩”。“巧笑倩兮”的倩?妈妈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她温柔漂亮吗,还是......只是随口取的呢?
刘秀珍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看到周倩倩久久不语,只是低头缩在那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合着她一路上都白交代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刘秀珍不悦的目光,周倩倩深吸了一口气,她鼓足勇气,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叫周倩倩,妹妹好。”
陈今越点头,“姐姐好,你可以叫我悦悦”
她最不喜欢磨磨唧唧的人,这个新来的表姐,不仅说话慢吞吞,声音小得听不见,还低着头,看起来就阴森森的,她不太喜欢。
打完招呼,转身跑回刘秀珍身边,抱住妈妈的腿,开始嘟嘟囔囔继续告起了陈家琦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