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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保证周末要来蹭饭的陈家乐，软磨硬泡的让周倩倩跟她一起下楼玩跳皮筋。
周倩倩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跳皮筋？
她之前几乎没有玩过这类游戏。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更多的是永远洗不完的碗、扫不完的地。
但看着陈今越亮晶晶的眼睛，想到一起捉知了时那种轻松的感觉，心里的那点胆怯和犹豫，就淡了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太好啦。”陈今越欢呼一声，拉着周倩倩就往楼下跑，两个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树荫下，沈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长长的黄色皮筋一头套在宣传栏的柱子上，另一头套在她细细的脚踝上。
看到陈今越和周倩倩下来，她立刻高兴地挥手：“悦悦，倩倩姐姐，快来。”
经过这几天一起捉知了的相处，沈云和周倩倩已经不算陌生了，但两人之间的对话总共也没超过五句。
周倩倩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有当陈今越主动把她拉进话题时，她才会简短地回应几个字。
周倩倩则默默接替了沈云的位置，将皮筋套在自己脚上。
三个女孩很快玩开了。
陈今越先跳，轻盈地跃入两根皮筋之间，精准地踩在皮筋上：“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她的脚步随着童谣的节奏起落、转身、勾挑，小辫子在脑后甩动。
“小云，你刚才那下勾脚慢了，该姐姐了。” 陈今越跳完一轮，小脸通红，额上沁出汗珠，指出沈云刚才一个微小的失误。
在陈今越不断的催促下，周倩倩想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站在两根黄色的皮筋前，她有些不知所措，先迈哪只脚？什么时候跳进去？
“姐姐，你不会跳皮筋吗？没事，我教你。”陈今越示范，“先左脚踩这边，然后跳过去，右脚勾住那根......”
周倩倩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陈今越的动作跳了进去。
但她的动作明显笨拙许多，几次下来就熟练了。
跳了几轮，陈今越累了，跑到旁边拿起自己的浅绿色水壶，仰头“吨吨吨”地喝水，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目光无意间扫向大门门口，突然顿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妮妮！”
陈今越惊喜地叫出声，放下水壶，飞奔过去，沈云也立刻停止动作，跟着跑了过去，只留下迷茫站在原地的周倩倩。
家属院门口，一个穿着浅蓝工装裤，梳着双丸子头，长相酷酷的女孩正走出来，身边跟着她妈妈赵惠来。
这个也是妹妹的好朋友吗
王亚妮安静地站在妈妈赵惠来身边，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红扑扑的，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
“妮妮，你终于回来了。”陈今越跑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王亚妮的额头，“你还难受吗？”
王亚妮任由陈今越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手背碰触皮肤的感觉让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没有立刻回答陈今越的问题，而是探过头，望向陈今越身后空地上那根黄色的皮筋，眼神里流露出渴望。
“我就知道你肯定想我。”王亚妮的声音比以前轻了许多，小声抱怨着，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也想玩跳皮筋......悦悦，你都不知道，在医院待着，天天躺着，妈妈还不让我乱跑，我浑身都难受，像生锈了一样。”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着窗外同一片天空，数着点滴瓶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水，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活力。
陈今越一听，立刻就要去拉她的手：“那正好，走。我们正在跳皮筋，我姐姐也来了，你还没见过她吧？她捉知了可厉害了。”
“等等，悦悦。”一直站在旁边，神情紧张的赵惠来连忙出声制止，同时一把拉住了王亚妮的另一只胳膊，她的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陈今越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着赵惠来，她眼底下有深深的阴影，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赵惠来蹲下身，与陈今越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悦悦乖，妮妮的病刚好，医生阿姨说了，还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做剧烈运动。跳皮筋太累了，对她身体不好。”
她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女儿带着恳求的小脸，心里一阵抽痛，但她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陈今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明显是苦笑。
陈今越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王亚妮的脸，确实，妮妮的脸色没有以前好看，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是有点没精神。
她虽然爱玩，但也知道生病了要听大人的话，以前她发烧时，妈妈也不让她出去玩。
陈今越遗憾地“哦”了一声，松开了拉着王亚妮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认真叮嘱：“好吧......妮妮，那你一定要乖乖吃药，好好吃饭，早点把身体养好，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跳皮筋。”
王亚妮眼神黯了下去，她仰起头，拉着妈妈赵惠来的衣角，“妈妈......我就玩一小会儿，轻轻跳一下，行吗？我保证不累着。你看，我都出院了，护士姐姐都说我可以回家了......”
她太想念这种和朋友在一起跑跳玩闹的自由感觉了。
在医院里，同龄的孩子很少，偶尔遇到一两个，也大多和她一样被疾病困在病床上。
她怀念以前在梧桐树下追逐打闹的日子，阳光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的感觉，跳皮筋时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的畅快，还有赢了之后和朋友击掌欢呼的喜悦。
赵惠来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看着女儿渴求的目光，她何尝不想点头？
她多想看见女儿像以前一样奔跑、跳跃、放声大笑。
但她不能。
她硬起心肠，摇了摇头，语气虽然温和，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行，妮妮。听话，咱们先回家休息。等再好一点，妈妈带你下楼散步。”
说罢，她不再给女儿讨价还价的机会，拉着王亚妮的手往里走，动作有些急促，几乎是半拖半拉。
王亚妮被赵惠来拉着，脚步有些趔趄。
她不住地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黄色的皮筋，盯着站在皮筋旁看着她的陈今越和沈云，盯着那个她不认识的、表情有些拘谨的周倩倩。
眼睛里盛满了失落，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
为什么？
为什么病好了，还是不能像以前一样玩呢？
护士姐姐明明说她可以出院了，可以回家了。
回家不就是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陈今越看着王亚妮被拉走的背影，挠了挠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走回皮筋旁，捡起自己的水壶，又喝了一口水，但这次水好像没那么甜了。
“悦悦，妮妮生什么病了？”沈云小声问，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今越摇摇头：“不知道，赵阿姨没说。不过妮妮看起来真的没精神，我们改天再去她家找她玩吧，带点好吃的给她。”
周倩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楼道里很安静，正值下午上班时间，大部分都不在家。
只有母女俩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王亚妮被牵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手腕上，赵惠来的手指收得有些紧，甚至微微发抖。
王亚妮能感觉到妈妈手心的潮湿，那是一种黏腻的汗。
走到二楼转角处，王亚妮突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上走。
她仰起苍白的小脸，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跳一下下，就一下......我都好了，护士姐姐都说我能出院了。你看，我都不发烧了，头也不晕了......”
赵惠来心里猛地一揪，她蹲下身，与王亚妮平视，尽量放缓语气，又扯出那个勉强的笑容：“妮妮，乖，听妈妈说。病去如抽丝，好利索需要时间。你忘了上次发烧，刚好一点就跑出去玩，结果又难受起来，打了三天针？”
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动作轻柔，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医生阿姨不是说了吗？要慢慢来，不能着急。跳皮筋太耗力气了，万一累着了，又得不舒服，还得回医院打针吃药，你愿意吗？”
“打针”和“回医院”这两个词成功地让王亚妮瑟缩了一下。
住院那些日子并不好受，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护士姐姐总是来扎针，抽血，做各种检查，那些冰凉的仪器贴在皮肤上，那些针头刺进血管里。
爸爸妈妈的脸色也总是沉沉的，妈妈的眼睛经常红肿，爸爸的叹息一声比一声重。
她不想再回去。
不想再躺在那个狭小的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数到一百...两百...三百...
不想再听见隔壁病房孩子半夜的哭声，不想再吃那些没有味道的病号饭。
可是，王亚妮瘪着嘴，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像断线的珍珠，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可是妈妈，我都没事了，为什么悦悦和小云都能玩，我就不行？我想和以前一样跟悦悦小云跳皮筋，我想爬树，我想跑......妈妈，我是不是再也当不了孩子王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赵惠来的心里。
赵惠来猛地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瘦弱的肩膀上，不让王亚妮看见自己瞬间涌出的泪水。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闷闷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