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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明秀笑着从棉袄兜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递到陈今越和周倩倩手里，“新年快乐，这是你们俩的压岁钱。”
陈今越接过，笑嘻嘻的道谢后，凑过去，扒着桌沿问，“三爷爷，您的剑呢？去年您教我耍的那套，我还记得呢。我给您比划比划？”
陈以华闻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却丝毫没有了初见时的吓人，反倒透着点慈爱。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随后拄着拐杖站起来，左往里屋走。
没多久，就拎着个长木盒出来。
陈以华把木盒放在桌上，抬手掀开盒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一把桃木剑静静躺在里面，剑柄上缠着圈红绸。
他拿起桃木剑，递给陈今越。
陈今越双手接过，陈以华又拿起小本子，在上面写：“还记得起势吗？”
“记得记得。”陈今越用力点头，退到院子里相对宽敞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去年的样子，双手握剑举过头顶，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又往下劈了一下。
动作虽然歪歪扭扭，却有模有样地摆出了几个架势，嘴里还嘿哈地喊着。
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倒真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陈今越耍到兴头上，非要拉着周倩倩一起比划。
“姐姐来试试，可简单了。”她把桃木剑往周倩倩手里塞。
周倩倩朝刘秀珍看了一眼，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动作，松了口气，握着剑手心直冒汗，桃木剑看着不沉，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学着陈今越的样子举过头顶，刚想转圈，就被陈以华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手背。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他走到桌边，在本子上写：“手腕要稳，别抖。”
写完又示范着抬了抬手腕，那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拄拐的老人能做出来的。
周倩倩深吸一口气，这次手腕稳住了。她往下劈去，动作还是有些僵硬，却比刚才自然多了。
陈今越在旁边拍手：“姐姐真棒。”
曾明秀端来盘刚炸好的麻叶，金黄色的面皮撒着芝麻，香味扑鼻，“这是观里的小师傅做的，尝尝看。”
“三爷爷，您也吃。”陈今越递过去一片麻叶。
陈以华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牙，又在本子上写：“老了，咬不动了，你们吃。”
周倩倩小口吃着麻叶，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陈以华。
老人正望着院子里的梅树出神，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她在想，这样的人曾经会是什么样子呢？
回去的路上，陈今越忽然戳戳周倩倩，“姐姐，你是不是好奇三爷爷为什么长那个样子？”
周倩倩是有些好奇，但她还是觉得私下聊长辈的私事应该不太好。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陈今越就抢着说：“等回去让爸爸跟你讲。”
好奇心最终压过了一切，周倩倩默默点了点头。
陈家琦走在前面，颇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悦悦每次见了三叔，回来就非得缠着他把三叔当年的故事再讲一遍不可，那些事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刚回到家，陈今越就一个劲开始催促，“爸爸爸爸，快讲快讲，讲三爷爷和三奶奶的故事。”
陈家琦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水，喝了两口，才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转向一旁的周倩倩，问道：“倩倩知道什么是军阀吗？悦悦年纪小，怕是不懂，你读过书，应该知道些吧。”
没等周倩倩回答，他便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你们三奶奶啊，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大小姐。她爹是当年盘踞在直隶一带的军阀。那时候还是民国十几年，天下乱得很，各地山头林立，手里有枪就能当草头王。”
“曾大帅就你们三奶奶一个宝贝闺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她不爱描眉画眼，偏喜欢舞刀弄枪，大帅也由着她，还特意请了武师教她功夫。”
陈今越小手托着下巴，听的认真。
陈家琦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后来就出事了。小鬼子打了进来，不是三七年全面抗战那会儿，还要早些，就在东北那边闹腾的时候，关内其实也不太平，人心惶惶的。”
“曾大帅的部队跟小鬼子实打实打过几仗，具体的细节没人能说清了，只知道小鬼子想收编他，许了高官厚禄，他硬是没答应，还把鬼子派来的说客给毙了。”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暗杀了。听说是在天津的寓所里，半夜被人摸进去，用刀捅死的，连带着夫人和几个姨太太，一家老小几乎没留活口。也就你们三奶奶，那天正好出门去看同学，晚上没回家，才侥幸躲过一劫。”
说到这儿，陈家琦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些唏嘘：“家没了，爹娘也没了，仇人明摆着是小鬼子，可那会儿的政府......唉，自顾不暇，哪能替她报仇。”
他摇了摇头，看向两个孩子，“你们猜，你们三奶奶拿着家里剩下的钱财，没去投奔任何亲戚，也没像其他富家小姐那样逃去上海，香港避难，她做了什么？”
“这个我知道。”陈今越立刻举起手，抢着说，“三奶奶去当土匪头头了。”
“对，她去当土匪了。”陈家琦点点头，眼里带着佩服，“她带着家里几个忠心的老部下，还有一些走投无路的散兵游勇，直接上了附近的山，落草为寇了。”
“啊？”周倩倩眼里满是惊讶，她实在没法把“军阀千金”和“山寨土匪”这两个身份联系到一起。
可转念一想，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什么离奇的事不会发生呢？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想不到吧？”陈家琦挑了挑眉，继续道，“她们那伙人，专劫小鬼子的物资车，粮食、军火，能抢就抢；还绑那些跟小鬼子做生意的奸商，逼着他们交出钱财，赈济山下的穷苦百姓。”
“偶尔也打劫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但有规矩，从不骚扰穷苦人家，更不伤妇孺，久而久之，义匪的名声就传开了，山下的老百姓都念她们的好。”
他拿起水杯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你们三爷爷年轻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模样。他仗着一身好功夫，性子傲得很，眼高于顶，觉得天下没几个能入他眼的，独自一人带着把枪就敢走南闯北，专管不平事，怎么样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吧。”
周倩倩老实摇摇头，今天见到的三爷爷，拄着拐杖，脸上带着伤疤，嗓子也坏了，与人交流只能靠写字，实在没法和叔叔嘴里心高气傲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听说附近有个寨子的寨主专跟小鬼子作对，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他就动了心思，想上山瞧瞧，到底是真英雄还是沽名钓誉之辈。结果呢？”
陈家琦卖了个关子，看着两个孩子好奇的眼神，才笑着说，“他还没琢磨好怎么上山呢，就被你们三奶奶的人绑上山了，直接当了压寨夫君，说起来，还因为他年轻时长得特别帅，是能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模样，你们三奶奶见了，就没放他走。”
陈今越听得咯咯直笑：“三爷爷是被抢上山的。”
三叔功夫好，一个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就这直接就被绑上山了，说没点别的心思，他可一点都不信。
“总之，你们三爷爷就留在了寨子里，跟着你们三奶奶一起打鬼子、劫军火，还时常下山救那些被鬼子欺负的乡亲。”
“俩人并肩作战，好几次都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生死与共的情谊，早就不是普通的伙伴了。那时候他们都计划好了，等局势安稳些就办场简单的喜事。”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里走，”陈家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沉闷，“可谁也没想到，寨子里出了内鬼。你们三爷爷那天下山，一是去城里探听鬼子的动向，二是......听说是想找个金匠，给你们三奶奶打一对金镯子，当聘礼的。结果刚进城里没多久，就被人出卖了。”
陈今越和周倩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跟着揪了起来。
“他功夫再好，也架不住对方有枪，还有几十号人围堵。最后寡不敌众，还是被抓了。”
陈家琦端起水杯，却没喝，“鬼子和汉奸把他关进大牢，逼他说寨子的具体位置，说寨子里有多少人、多少枪，还逼他供出你们三奶奶的下落。什么酷刑都用上了，你们三爷爷硬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后来，他们用了种更毒的刑，具体是什么，他从没细说过，我们也不敢多问。”
“反正你们三爷爷的嗓子就是那时候被毁掉的，声带彻底坏了，再也说不出清楚的话，脸也成了现在这模样，膝盖也被生生打碎，治不好了，从此就瘸了。”
陈今越早就哭的稀里哗啦，拿着袖子开始不停擦眼泪。
周倩倩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脑海里浮现出陈以华那张可怖的脸，发不出声音的嗓子，想起他走路时都需要拄着拐杖。
原来每一道伤痕背后，都藏着这样惨烈的过去。
“你们三奶奶听说他被抓了，带着寨子里的人，倾巢而出，硬生生闯进鬼子的牢房去劫狱。”
具体那场仗打得有多惨烈，三叔后来再也不肯多提，每次说到这儿都红着眼圈沉默。
“你们三爷爷的伤太重了，当时兵荒马乱的，缺医少药，还有鬼子的围追堵截，能保住命已经是天大的万幸。他那身能飞檐走壁的功夫，也就此废了。”
一个曾经武功高强，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人，转眼间，就成了一个需要人搀扶，口不能言的残废。这种打击，别说他本人，就是旁人听着，都难受得慌。
陈家琦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你们三爷爷醒过来后，不吃不喝，谁来都不搭理，尤其是见了你们三奶奶，更是把脸埋在被子里，躲得远远的。”
“他觉得自己成了个废人，嗓子不能说话，腿站不稳，脸也毁了，连拿枪的力气都快没了，就是个累赘，配不上你们三奶奶。”
“当初说好要并肩作战，要护着她，结果反倒成了拖累，甚至当时可能萌生了死意。”
“可你们三奶奶是什么脾气？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拗性子。她才不管什么累赘不累赘，废人不废人，在她眼里，你们三爷爷还是那个敢单枪匹马闯山寨的汉子，是那个跟她一起劫鬼子、护乡亲的战友。”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嚼舌根，也不在乎什么脸面，就认准了他这个人，不管他是当年鲜衣怒马的模样，还是如今伤残潦倒的样子，她都要跟他在一起。”
“就那么磨着，守着，硬生生把你们三爷爷那点想死的念头给磨没了。”
“总之，你们三爷爷算是慢慢缓过来了，开始愿意配合喝药，努力吃饭，还试着用写字跟人交流，他那随身带小本子和笔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
“后来，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鬼子被赶跑了，大仇总算报了一半。”
“可时局又乱了起来，国内打仗，到处兵荒马乱的，安稳日子还是没个盼头。”
“他们那个寨子，经历过劫狱那一战，元气大伤，又因为以前专跟鬼子作对，名气太大，成了显眼的靶子。”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为了跟着他们的那些老弟兄能有个安稳着落，最终决定解散山寨。”
“你们三奶奶把寨子里剩下的钱财、粮食都分了，谁家有老人孩子要养，就多给些，愿意回家种地的，就给盘缠送回去，想投奔亲戚的，也帮着写了书信。”
“她自己什么都没留，就带着你们三爷爷，还有几件换洗衣裳，离开了住了快大半辈子的山。”
再后来，赶上那些运动，风声紧得很，三婶根本经不起查。
幸亏当时爸和二叔爬的位置够高，四处打遮掩，才把他们护了下来，没让他们受太大委屈，他当时下乡也是有一小部分的原因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