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爷爷陈以国家出来,陈今越还在念叨那只飞上墙头的芦花鸡,一脸不服气,“等它敢下来,我非得拔它两根尾巴毛不可,让它再神气。”
接下来要去给三爷爷陈以华拜年,只是三爷爷和三奶奶曾明秀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郊外的道观里,离这儿还有段距离,得先回家骑上自行车才行。
周倩倩有些惊讶,“住在道观里?”
她想起姥姥以前说过,前些年破四旧的时候,村子里附近的一个小寺庙都被砸了,最后还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她还以为所有的道观和寺庙都没了呢。
陈今越点点头,一边走一边说:“是啊,姐姐,你去了就知道了,虽然三爷爷他长得有点可怕,第一次见的时候我都吓哭了,但是你不用怕,他其实人可好了。”
回家取了自行车,一行人沿着马路往郊外骑。
自行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胡同,渐渐离开了密集的居民区,路边的店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田地。
“快到了。”
周倩倩抬头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灰瓦屋顶,被几棵高大的松柏环绕着。
随着自行车越骑越近,一座不大的道观渐渐清晰起来。
道观的门不算气派,是两扇斑驳的木门,但门楣上刻着的“清虚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股古朴的味道,门口还挂着两串红灯笼,贴了春联,添了些年味。
“今天来上香的人的人还不少。”陈家琦说着,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的一排车子旁。
陈今越跳下车就拉着周倩倩往里跑,嘴里喊着:“三爷爷,三奶奶,我们来拜年啦。”
道观前院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炉里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红色的香头明明灭灭,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带着檀香味,让人心里莫名静了下来。
香炉旁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的文字大多模糊不清,只能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才能依稀看出“明万历年间重修”几个字。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香炉,手里捧着香,神情虔诚地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炉里,嘴里念念有词。
陈今越拉着周倩倩,轻手轻脚地绕过香炉,穿过一道月亮门,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比前院清静许多,院子里栽着几株老梅树,枝头缀满了淡粉色的梅花。
院子一角有口古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对面是三间青砖厢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油油的蒜苗。
“三奶奶,三爷爷,我来拜年啦。”陈今越朝着厢房喊了一声。
“是悦悦来了啊。”屋里传来曾明秀温和的声音,紧接着门帘被掀开,她走了出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冻着了吧?”
陈今越拉着周倩倩快步进了屋,陈家琦和刘秀珍也紧随其后。
屋子里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墙边是个老式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笔力雄浑。
“这个姑娘是?”曾明秀的目光落在周倩倩身上。
“这是我姐姐,周倩倩。”陈今越抢着回答。
曾明秀听了,抬眼看向陈家琦,陈家琦点头示意,她便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啊。”
周倩倩连忙站起身,对着曾明秀深深鞠了一躬,“三奶奶过年好。”
“好好好,都坐,别客气。”曾明秀笑着应着,转身往里面的小隔间走去,“我给你们泡壶热茶。”
陈今越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便仰着脸问:“三奶奶,三爷爷呢?他不在吗?”
“你三爷爷在前面大殿呢,刚来了几位熟客,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曾明秀端着个红木茶盘从里屋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拐杖敲击地面的轻响,由远及近。
接着,棉布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周倩倩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进来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件藏青色道袍。
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尤其是左脸颊上那道疤,从眼角一直蜿蜒延伸到下巴,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他的左眼浑浊不清,右眼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似的。
陈今越却像是见惯了似的,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三爷爷,过年好,我来给您拜年啦。”
周倩倩这才回过神,连忙跟着站起来鞠躬,只是手微微有些发抖,虽然妹妹提前跟她打过预防针,但她还是有些害怕。
陈以华目光扫过屋里的人,那只完好的右眼在周倩倩身上轻轻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怕,小姑娘。”曾明秀注意到周倩倩的表情,连忙走过来,安抚道,“他年轻时候受了伤,嗓子坏了,说不出话来,你不用害怕。”
陈以华也看出了她的紧张,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则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桌旁坐下。
他从道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沙沙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递到周倩倩面前。
周倩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见纸上写着:“欢迎来清虚观,不要拘束,不用害怕,我不吃小孩子。”
字迹笔锋刚劲,带着一股洒脱的力道,和墙上那幅“道法自然”的字如出一辙。
“三爷爷,过年好。”周倩倩抬起头,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