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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照相馆的旺季过去了，刘秀珍给周倩倩结了工钱。
陈子璇那边也给了，两张票子加几张毛票，周倩倩数了数，一共十八块。
她把这些钱仔细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倩倩忽然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推到刘秀珍面前。
刘秀珍正在给陈今越夹菜，看见那十块钱，手停了一下。
“我留八块自己用，这十块给家里。”周倩倩低着头，声音不大。
刘秀珍看了看那张票子，又看了看周倩倩，“自己挣的就自己拿着，不用交。”
周倩倩没说话，也没把钱收回去。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陈今越看看姐姐又看看妈妈，敏锐的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埋头扒饭不敢吭声。
最后刘秀珍叹了口气，把那十块钱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吃饭吧。”她说。
周倩倩这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今越松了口气，偷偷给姐姐碗里夹了一块肉。周倩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肉吃了。
第二天是周日，陈今越跟着周倩倩去了图书馆，周倩倩现在每个周日都去图书馆。
陈今越跟着去过一回，觉得无聊得很，全是大人和书，连个滑梯都没有。
但今天她还是跟着去了，因为周倩倩说图书馆旁边新开了一家卖冰棍的。
到了图书馆门口，周倩倩进去还书，陈今越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她。
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陈今越把手搭在眉头上，东张西望地看街景。
胡同口那边走过来一个男孩，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男孩走路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陈今越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来了是李佑军。
陈今越本来没打算搭理他，但她看见李佑军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小石子，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自行车扔了过去。
石子打在车筐上，李佑军嘿嘿笑了两声，又捡了一块。
“你干嘛呢？”陈今越站起来。
李佑军转过头，看见是她，撇了撇嘴：“关你什么事？”
“那是人家的自行车，你砸坏了要赔的。”
“又没砸坏。”李佑军把手里的石子扔到一边，斜眼看着她。
“你自己一个人跑这么远干嘛？”
“关你什么事？”李佑军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拎着苹果走了。
陈今越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李佑军平时都跟只斗胜的大公鸡一样，今天看着却有点蔫。
周倩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陈今越还站在原地发呆，她拉住陈今越的手，“走吧，买冰棍去。”
大院里挺热闹，程锦绣和程锦良在树底下下五子棋，余怀安蹲在旁边看，陈今越跑过去加入他们，玩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听见陈老太太跟陈老爷子聊天，说李家最近不太平，李佑军他爸好像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也没说清楚。
陈今越一边扒饭一边竖着耳朵听。
吃完饭她跑去找余怀安，两个人蹲在葡萄架下面逗警长玩，陈今越把昨天看见李佑军的事说了，余怀安听完想了想说：“他爸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我听到我爸说了，也没说具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警长在两人中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陈今越伸手挠了挠猫下巴，忽然说：“不管他了。他以前还抢过我的玻璃球呢。”
余怀安笑了一下：“悦悦你好记仇。”
“本来就记仇。”陈今越理直气壮。
九月一号，陈今越背上新书包，成了东高房小学一年级的新生。
开学那天早上，陈家琦特意请了半天假送她。
刘秀珍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红色的皮筋绑得紧紧的。
一年级和六年级上课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周倩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准备出门，走之前看了陈今越一眼，说了句“我在学校等你。”
陈家琦领着陈今越找到一班的教室，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爸爸去上班了，下午放学你妈妈来接你，别在学校给我惹事儿哈。”
陈今越点点头，拎着书包进了教室。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郭，巧的是刚从军区幼儿园调过来，跟陈今越算是老熟人。
郭老师看见她，笑了：“陈今越，又是你。这回可不许在课堂上偷偷吃零食了。”
陈今越咧嘴一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是个男孩，叫赵小军，长得虎头虎脑的，坐在那儿东张西望，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
老师发课本的时候，他探头去看陈今越的书皮，还伸手翻了两页。
“你自己的呢？”陈今越把书抽回来。
“没你的好看。”赵小军理直气壮。
第一节课是语文，郭老师教拼音。
陈今越在幼儿园学过一些，跟着念得挺顺。赵小军就不行了，b和d分不清，p和q也搞混，被郭老师点了两次名，脸涨得通红。陈今越在旁边偷笑，被他瞪了一眼。
课间的时候，赵小军趁陈今越出去上厕所，把她放在桌上的橡皮藏了起来。
陈今越回来发现橡皮没了，翻遍了书包和课桌，急得直跺脚。
那是妈妈为了庆祝她上小学，特意买的新橡皮。
“你看见我橡皮了吗？”她问赵小军。
“没看见。”赵小军嘴硬，但眼睛往自己铅笔盒那边瞟了一下。
陈今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把抢过他的铅笔盒打开，果然，她橡皮好好躺在里面。
“你偷我橡皮。”陈今越气坏了。
“我没偷，我就是看看。”赵小军嘴硬。
“看看你放你铅笔盒里干嘛？”
“你管我。”
两人吵了几句，赵小军伸手推了陈今越一把，陈今越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后面的课桌上，胳膊肘磕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本来没想哭，但生理性的眼泪忍不住，越擦越多。
郭老师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赵小军说陈今越先抢他铅笔盒，陈今越哭着说他偷橡皮还推人。
郭老师把赵小军批评一顿，让他下节课站在后面去听。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陈今越正趴在桌上生闷气，忽然听见教室门口有人喊她：“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