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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见周倩倩站在门口。
五年级的教室在二楼，课间只有十分钟，周倩倩是跑下来的，还在喘气。
“姐姐。”陈今越站起来走过去。
周倩倩低头看了看她胳膊肘，袖子蹭破了一点皮，没流血，但红了一块。“疼不疼？”
陈今越摇摇头，但嘴巴瘪了瘪。
周倩倩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陈今越手里。“上课去吧，放学我在门口等你。”
陈今越攥着那颗糖回到座位上，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赵小军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嘴里含着糖，咽了口唾沫，但没好意思开口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陈今越正在描红本上练字，郭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陈今越抬头一看，心情瞬间变好了，是小鱼来了。
余怀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今越身上，朝她大力挥手。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余怀安。”郭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余怀安，你坐第三排靠墙那个位置吧。”
余怀安抬头问老师，“老师，我能跟陈今越坐同桌吗？”
郭老师摇头，“不行哦，座位都是定好的，你要是期末考的好，可以申请换座位哦。”
余怀安沮丧的垂下头，照着老师指的位置走去。
下课铃一响，陈今越就跑到余怀安桌前：“小鱼，你怎么转过来了？你不是在军区上学吗？”
余怀安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我想和你上同一个小学。”
陈今越开心道，“那太好的，咱们又在一个班了。”
余怀安点了点头，脸上止不住的开心。
放学陈今越背着书包跑出校门，周倩倩已经等在槐树底下了。
余怀安跟在陈今越后面，三个人碰了头。
“小鱼，你要跟我回家吗？”陈今越问。
余怀安摇头，“一会妈妈就来接我了。”
陈今越跟他告别，拉着周倩倩往家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有卖冰棍的，周倩倩掏钱买了两根冰棍，
“姐姐，”陈今越舔着冰棍问，“你今天怎么给我买冰棍了？”
“你今天被欺负了。”
陈今越愣了一下，嘿嘿笑了：“那以后我天天被欺负，你是不是天天给我买？”
周倩倩瞪了她一眼：“不行。”
中秋放假，陈今越决定去爷爷家，刚到大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大院门口站着个陌生人。
是个看起来五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对襟外套，脚上的黑布鞋沾着些干了的泥点子，。
她站在大院门口的铁栅栏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栏，正往里张望。
陈今越跑过去好奇想看看，被哨兵拦了下来。
哨兵他朝那个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悦悦，你回去跟你奶奶说一声，门口有个老太太，说是你奶奶的妹妹，从香江来的。”
陈今越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女人也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
“好”陈今越转身就往家跑。
推开院门，陈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择菜，陈今越还没走到家门口还是大喊，“奶奶，门口有个人，说是你妹妹，从香江来的，哨兵叔叔让我回来告诉你。”
陈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倒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今越赶紧上去扶，被陈老太太按住了手，老太太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人在哪？”
“大门口，哨兵叔叔拦着呢。”
陈老太太松开陈今越的手，快步往外走。陈今越跟在后面，看见奶奶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最后几乎是冲到院门口的。
大院门口，那个女人还站在铁栅栏门外。
隔着那道银灰色的铁门，她看见了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的陈老太太，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扶在门栏上。
陈老太太走到门口，停下了。
哨兵看了看陈老太太，又看了看门外的女人，把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女人迈步进来，站在陈老太太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陈今越站在后面，看见奶奶的肩膀在抖，那个女人的肩膀也在抖，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姐，我回来了。”那个女人终于开口。
王漱玉没有应声，只是伸出手，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王漱玉的背剧烈地起伏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个女人的手抬起来，在陈老太太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很久，王漱玉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老了。”
“都老了。”王漱华笑了一下，眼角挤出更多的皱纹，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王漱玉拉着她的手往家走。
进了院子，王漱玉把妹妹按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倒水。
手抖得厉害，茶壶盖碰得叮当响。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堂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陈老太太身上。
“姐，你后来嫁的人家，挺好的。”她说。
王漱玉端着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嗯，挺好的。”
正说着，陈老爷子从外面回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屋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陈老太太抬头看他：“我妹妹，漱华。”
陈老爷子很快反应过来，朝王漱华点了点头：“来了就好。我去给家琦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晚上都回来吃饭。”
他转身又出去了。
那天晚上的中秋饭，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热闹。
王漱华坐在王漱玉旁边，两个人一直在说话。
陈今越听不懂那些过去的事，但她看见奶奶一直在笑，笑一会儿又抹眼泪，抹完了又笑。
吃到一半，王漱华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堂屋，“姐，咱家老宅子那边，前两年拆了。我在那儿站了一下午，想找个人问问你搬哪了，但老街坊都走光了。后来托了人，找了大半年，才找到你。”
王漱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搬了。你走之后第三年，我嫁了人，就搬过来了。”
“我知道，是我回来晚了。”王漱华道。
“不晚，回来就好。”王漱玉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漱华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清楚。”
饭桌上安静下来。
陈老爷子放下了筷子，家里好奇的小辈也纷纷竖起耳朵。
王漱华缓缓开口，“那年我走，是组织上安排的。他们说有一批人要撤到香江去，需要人跟着过去做联络工作。
我问去多久，他们说不好说，可能几年，可能更久。我说我姐还在北京，他们说组织上会照顾家里。”
她顿了顿：“我走之前给你留了封信，是组织上替我写的。”
王漱玉点了点头：“我收到了。”
王漱华长长呼了口气，“到了香江之后，我跟组织上派的人接上了头，在一家药材铺子里做事，表面上是店员，实际上是联络站的交通员。
后来联络站撤了，上线调走了，我跟组织上断了联系。那时候想回来也回不来了，一个人都不认识，路费也没有。”
林淑华低下头，“后来我嫁了人，就是我丈夫，也是从内地过去的。他知道我的事，一直帮我瞒着。”
“我们开了个小铺子，卖药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我想过写信回来，但那时候香江跟内地不通邮，寄不了。”
王漱玉听到这里，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王漱华感受到手机里传来的暖意，抬眸，眼角湿润，“再后来，我丈夫病了，铺子里的生意也淡了，我一边照顾他，一边想办法联系家里。”
“托了好多人，写了好多信，都石沉大海。直到今年，一个老邻居的孙子来香江做生意，碰巧到我铺子里买药材，聊起来才知道是老家那边的。”
“他回去帮我打听，才找到了赵家那个侄子，又通过他找到了你。”
林淑华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姐，四十年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嫁人，回来的时候你孙女都这么大了。”
王漱玉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陈今越坐在旁边，想起奶奶经常会拿着一封信坐在堂屋里发呆。
原来姨奶奶是去做卧底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你受苦了。”王漱玉声音哽咽。
陈老爷子端起酒杯，朝王漱华举了举：“回来了就好。以后常回来。”
王漱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着：“嗯，常回来。”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陈今越和周倩倩坐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块月饼。
警长趴在葡萄架下面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
王漱华坐在陈老太太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的陈设。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后来嫁的这个人，对你好吗？”
陈老太太看了陈老爷子一眼，嘴角弯了弯：“还行。”
陈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什么叫还行。”
陈老太太没理他，低头喝了口茶。
王漱华看着姐姐和姐夫，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姐，我以后每年都回来，我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了。”王漱华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