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甬道的入口被藤蔓半掩着
若不是老何停下来拨开那丛藤蔓,路仁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有条路
“开拓军团第一批侦察兵挖的,荒废的有些久了”
老何压低声音
“不过这条路胜在安全”
路仁贴着洞壁展开感知,先拿能看见的岩柱作了一次校准。近处轮廓清楚,越过一道裂层后,回馈便开始断续,同一块岩石的位置竟有了重影。
他收回那段信号,换了角度再探。
老何看出他的动作,指了指终端上同样跳动的定位点:“这里源能乱,岩层里的地磁也乱。仪器和人的感知都得互相校,不稳的地方宁肯用眼看。”
地图东侧还有一片紫色区域,边缘写着“青丘”。
“那片雾更麻烦,人和异兽进去都未必能辨清方向。我们今天贴着已探过的边走,不往雾里切。”
路仁点头,把几处与地图不符的石壁位置补上,接过老何指给他的前进路线。
小道被藤蔓遮得很暗。两人用低亮度的遮光灯照住脚边,轮流留意前后,再用感知补足岩缝里看不见的位置。
甬道尽头是一片塌陷区
碎石堆上趴着一头小兽,灰白鬃毛,正低头啃食什么
当康——体型不大,但路仁记得情报里提过,预警型异兽,对源能波动极为敏感,背后通常跟着一群狰
当康是耳目,狰是爪牙,而狰群之下往往还跟着刺火獠,棘背豺,焰尾狲这些附属族群
开拓军团常驯养当康做天然警报器
老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两人同时停步
路仁观察了片刻。小兽的两耳不时转动,面前那堆骨头并没有让它放松警惕。直接从下方经过,脚步声会在窄洞里来回撞。
他抬手指向侧上方的岩沿,又用两指比了比风向。那里有条凸出的石棱,刚好能遮住人的轮廓,风也不朝当康吹。
老何顺着看过去,点了头。
路仁先上,试稳支点,给老何留出翻身的位置。两人越过岩沿时,背后的干燥土壳忽然剥下一小片。他回手捞住大半,仍有两颗细石滚落下去。
当康猛地抬起头。
两人同时停在石棱后,连衣角都不再动。小兽朝落石处探了探鼻子,耳朵转向洞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伏低身体。
路仁等它的爪子压住骨头,才示意老何继续走。出了这一段,他将掌心那片酥裂的土壳捏碎,往脚下瞥了一眼。
“表层看着结实,下面已经空了。”老何低声说,“这几天地貌变得快,旧支点也要重试。”
“记住了。”
老何又指了指他的包带:“这里,沾了点草籽味。”
干粮的两层封袋都完好,外侧旧布绳却还带着一点青草气。路仁将布绳拆下另装,擦过包带,重新扎好。
不出气息,也不代表不会留下气味和动静。他把包拉紧贴回背上,再次检查了枪匣与刀鞘有没有撞在一起。
旧甬道出口是一片开阔的岩层断裂带
灰紫色的天光均匀地洒在纵横交错的沟壑上,远处岩壁上附着大片银色苔藓
在无声的风中轻轻蠕动
路仁注意到苔藓边缘有几道新鲜爪痕——不是狰留下的
爪痕间距更宽,更像是某种在岩壁上攀行的生物留下的
老何蹲在沟壑边缘,取出一个扁平的侦测仪
这东西外形像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但放到地面的那一刻,屏幕便跳出密集的波形图
他指着波形开始分析
“狰群的移动规律是从裂谷出发,往东推进,再返回”
“最近一次轨迹在两小时前,方向是断裂带深处,数量——至少十头左右……”
路仁沿沟壑边缘追了几十米,找到几根散落的骨刺,和港口那头狰完全一致
断裂处附着暗绿色组织液,没有凝固
他蹲下指着骨刺断裂处:“你看这个”
老何凑过来看了一眼断裂截面,脸色沉了几分
“这些骨刺太粗,基部的纹路也比普通狰密”
老何又沿几处足印量过,将位置逐一圈出
“首领级,沿途至少八组不同的足印,不会只有一两头”
“这不是一小股狰,是被驱猎逼出来的完整族群”
路仁将数据同步到地图上。两人先向营里报了首领数量,再沿已探明的岩层边缘往东推进,在能够看见裂谷下层的位置停住。
老何重新架好侦测仪读取数据,路仁在侧翼警戒
感知扫过裂谷边缘时,信号忽然撞上了什么
裂谷底部有一团极其浓郁粘稠的火属性源能残留
这团火属性残留的热度比狰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和狰群巢穴的阴冷苔藓混在同一片区域
但巢穴边缘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或警示标记,要么是同时出没,要么是离开时间非常接近
他没有下到谷底,只沿石沿换了个观察角度。几道被烧卷的苔藓旁边,还有一处截然不同的印子。
一个脚印,用兽皮裹着脚踩出来的印子
他刚要开口,忽然侧过头
感知网边缘有东西在移动
来者不是异兽,也不是老何
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感知只能捕捉到一连串残影
那东西在裂隙沟壑里跑,没有半点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源能流动的空隙上
人类
而且快得远超他的预料
然后那东西停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狰骨,随意往沟壑底部一甩,继续跑,消失在更深的裂隙里
“这什么——”
老何端着弩也注意到了那道残影,眉头拧了一下
“应该是秦营长说的那个独眼老兵。”
路仁指了指那道残影留下的位置:“过去问问?他从更深处出来,可能知道这些狰为什么往外迁”
老何瞥了一眼地图,点头:“走边上,别切进紫雾”
两人沿老何标出的侧路接近,没有贸然追进地形不明的深沟。穿过一条能直接看见出口的岩缝后,路仁忽然停住。
前方一块凸出的岩壁上坐着一个人
背靠岩壁,一只脚垂在边缘晃荡,脚上裹着的兽皮鞋底沾满苔藓
他面前的小火堆刚被重新添了柴,义眼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光
表面有不规则打磨痕迹,瞳孔深处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独眼老兵正在火上烤一块肉,身旁趴着一头幼年狰,缩在岩壁阴影里用爪子扒拉着骨头
“它妈上周被不周山那边的东西咬死了,它又不会自己找吃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多年没有说话
老何端着弩,手指一直扣在保险上
他没有对着幼狰举弩,只把自己挡在通向岩缝的位置,仍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路仁没有套近乎
他从内袋里取出那枚银徽章,摊在掌心
“镇渊”两个字在暗影中泛着极淡的银光
独眼老兵的目光扫过那枚徽章,然后抬起头
义眼的红光忽然变亮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徽章,又抬头打量路仁。路仁将护具前片暂时掀开一线,报上自己的名字,让对方认清了人,随后便重新扣严。
“她让我把这个给您看”
独眼老兵把最后一块肉从叉子上取下来,放在身旁岩壁上让幼狰自己啃
然后站起来,手指在短刀刀柄上轻轻叩了三下
“告诉你们营长,不周山那边有东西在醒,它的活动范围在扩大,狰群只是第一批被赶出来的,下一个可能不止是狰”
老何的眉心压了下来
“沿途那些已不是零散小群,连首领都在往外迁……”老何握紧弩,“能把这一整片族群逼出来的,至少得是——”
“大荒级?”路仁想起《山海异兽谱》里的那一页,“九境?”
独眼老兵点头。远处忽然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抬头听了片刻,将火边的石块拨拢,起身就往另一侧岩缝走。
“你们先把消息带回去。明天还找我,就到这儿,别往里面追。”
路仁刚想提干粮的事,老魏已攀上石壁,很快消失在他们看得见的最后一道岩脊后。
幼狰缩在阴影里,将剩下半块肉拖到自己身边。
老何看了眼时间,收起侦测仪:“先回去。这消息,不能等晚点再报。”
路仁点头,把火属性残留的位置和老魏的原话一并存好,沿原路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