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老何一直没有说话,快到旧甬道入口时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沉得多
“那人叫老魏,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留在那里,过得跟野人似的,他的事,你别主动问,他想说,自然会说”
回到镇渊城港口,路仁将探查到的情报提交给秦岳
秦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旁边附着路仁的手写备注
“发现不同于狰群的高强度火属性源能残留,老魏判断,不周山有大荒级存在苏醒,正将其他族群向外驱赶”
据现场老兵判断,该存在活动范围正在扩大,建议将东侧防线威胁等级上调
秦岳合上平板,看着老何
老何把弩靠在腿边“老魏突然出现,给了些消息”
秦岳点点头
“知道了”
“先休息。明天结合其他组的回报定路线,后天去七号哨站。侧翼的首领位置,得再核一次。”
翌日清晨,路仁带着给老魏的干粮,沿昨天已经探明的侧路出城。
出发前,秦岳看过这条短程路线,批准他去交接干粮,顺带询问火属性残留的具体变化,要求午前返回。老何将新标好的避险点传给他,两人在地图上又核对了一遍。
“别越过昨天地图的边,”老何把重新包严的干粮递给他,“见到人就送过去,别在那片雾里乱找”
路仁应下,沿着已经探明的河床往里走
裂谷深处有一条几乎完全干涸的古老河床
路仁贴着河床侧面的石台走了半小时,到了昨天那道岩缝。更深处的岔路在地图上仍是空白,他没有过去。
塌陷区过后,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灰白苔藓,空气里的火属性源能残留越来越浓
前方传来极轻的噼啪声
一道狭窄的岩缝出现在眼前
岩缝深处有一块凸出的平台,平台边缘坐着一个人
老魏
他还是背靠岩壁上,一只脚垂在边缘晃荡
面前的小火堆刚被重新添了柴,噼啪作响
那头幼年狰缩在岩壁阴影里,趴窝着
老魏正在火上烤一块肉
他把烤好的肉从叉子上取下来,撕下一块递给那头幼狰
幼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叼起肉块又缩回阴影里,一边啃一边发出细碎的呜咽
路仁站在岩壁下,没有出声
那头幼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骨头
它已经不怕他了
“在那边站半天了”
老魏的声音沙哑低沉,他没有回头
“上来”
路仁单手撑住岩壁,几个借力翻上平台
走到火堆对面,盘膝坐下
近距离看,老魏脸上的旧刀疤比他预想的更深,是被某种利刃从颧骨斜切到下颌,切口平整,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呈淡粉色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魏咬了一口烤肉
“您昨天说在这儿见。路没变,我就顺着过来了。”
“江晚疏是你什么人?”
“老师”
老魏继续吃肉,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叫你来的?”
“到镇渊城是执行秦营长的任务,侦察七号哨站外围,老师让我顺路来见您”
路仁把干粮从背包里取出来,搁到火堆旁。油纸外又包着密封袋,包带上的旧布绳已经换掉。
“老师托我带的。祝余草籽,够一个月。”
老魏拿起包裹,拇指在打结处压了压,没有急着拆。
“她还说什么?”
“说您知道的比战术手册多,让我好好听。也说您欠她一条命,让我不用跟您客气。”
老魏低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却比昨天的嗓音松了一点。
“是欠着。她记得倒清楚。”
他抽出腰间短刀,割开外层封绳。刀身的‘镇渊’二字已经磨得很浅,刀柄上那圈旧布更是褪了色。
他把包裹放在身旁岩壁上,和幼狰的骨头放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作响,幼狰啃完骨头开始舔爪子
“她每年都让人来”
老魏忽然开口
“有时候是侦察兵,有时候是路过的补给队,都是经过这顺路绕道,带的东西每次都一样——干粮,草籽,有时候加两壶酒”
他顿了顿,盯着火堆
“小雪以前也替她带过东西。”他看着火堆,“现在连新学生都肯往这里送了。她总算肯多往楼下走走。”
义眼的红光在火堆映照下显得格外暗淡
老魏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的银白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旧军装的领口上
“我们小队一共九个人,在三十年前进入不周山深处调查大荒级异兽的异常活动规律”
“江晚疏是随队的特遣队编外人员,挂的是技术观察员的名头”
“镇渊城把她的搭档林薇也编进了我们队伍”
“那时候年轻,我是小队的侦察兵,在裂缝里待了五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不周山那边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像砂纸刮在石头上
“但那天深雾是突然起的,雾把整片区域全覆盖了”
“我们跟后方的通讯一下全断了,感知也被干扰得什么都没剩,只能偶尔听见雾里传来动静”
“得有人摸出去探路,听清声音,确认那东西离我们多远”
老魏放下水壶,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
“那一轮我刚探完,接下来轮到林薇,我听见两声,以为是同一个方向,就给她指了路”
他停了很久
“其实是两处。我把其中一道回声当成了来时的方向,给她指错了路。她往那边一走,讯号就断了。”
老魏停了很久,才继续说:“后来是江晚疏把我们剩下的人拖出那片雾。我当时一条腿已经不能动,她没扔下我。她想回去找林薇,雾里的路却全变了,连刚才站过的石头都找不到。”
火堆噼啪作响
幼狰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老魏的手,又缩回阴影里
“我找了她三十年,不周山深处,青丘边缘,裂谷最北端,都找过。那些年,那片深雾一直没再出现。”
路仁沉默着
“三十年了”
老魏把水壶拿起来,灌了一口
“每年都有人替我带话,说她让我回去,但是我怎么敢回去,我还没找到人”
他从手腕上摘下那只黑沉沉的金属护腕,扔给路仁
“没起名字。它陪我二十年,替我挡过几次要命的东西,现在用不上了”
老魏重新拿起烤叉,翻动着火堆上那块还没烤熟的肉
“你那老师让你来见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带着”
路仁接过护腕
很沉,内侧有一道深深的爪痕,某种大型异兽留下的
路仁试了试,将内侧可以调节的扣环收紧,套在左腕上。新折甲的控制核心在右腕,两边各自留着活动余量,没有碰到一起。
这只旧护腕没有说明书,他翻看了片刻,只确定金属内衬还很结实,源能送进去时,内侧旧纹会慢慢亮起。老魏指了指侧面的缺口,让他转过来,避开腕骨。
“别扣得死紧,握刀时还得活动。”
“记住了。多谢。”
“你的那头幼狰,”
路仁说
“它妈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老魏把最后一块肉从叉子上取下来
“不知道,但跟三十年前赶我们的那个东西,是同一种,它把深雾也带过来了——就在不周山北侧”
“我一直在等,等着这雾”
路仁看向岩缝外面,三十年前没走完的那条路,老魏到今天还守着
“明天我们要去七号哨站,我不能再往里走,”他说,“您的消息,我带回去”
老魏点头,没留他,也没让他往更深处跟
路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石屑
老魏从他身后叫住他
“出去以后,替我给江晚疏带句话,林薇的身份牌,我会找到”
路仁站了片刻,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火堆仍然在噼啪作响
幼狰叼着老魏重新撕给它的半块烤肉,缩在岩壁阴影里啃得分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