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B区摄影棚。
七月的燕京,热气顺着水泥地缝往上返。
几百号人挤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着。
空气里混杂着道具组劣质烟饼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人身上散发出的酸汗味。
今天是我不是药神的最后一场戏。
十里送行。
为了这场戏,剧组没有用横漂,也没有去电影学院找群演,叶野通过韩秀,是真正的联系了燕京周边四个慢粒白血病病友群。
来了三百多人。
有的洗得发白,有的领口磨破了边,他们站在道具街道的两侧,手里拿着剧组发的口罩。
不需要讲戏。
不需要调动情绪。
他们站在那里,脊背微弯,眼神浑浊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光,那种长年累月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出来的底色,任何化妆师都画不出来,任何科班演员也演不出来。
轨道车铺了三十米。
一辆老式的依维柯停在轨道起点。
沈滕坐在铁皮长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成了寸头,头皮青一块白一块,眼窝深陷。
为了这部戏,他减了二十斤,更是在手腕上戴着一副真手铐,金属铐环很沉,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紧紧贴着他的腕骨。
很凉。
沈滕低着头,视线落在手铐中间短短的铁链上。
过去的时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程勇,那个卖印度神油的混子,那个被逼上梁山的假药贩子,那个倒贴钱救人的药神,那个最终戴上手铐走向监狱的囚徒。
代入很强,只是他并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只希望这群吃不起药只能等死的人,故事不要停在这里。
“各部门,最后一遍确认。”
彭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很轻,很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
“摄影机A机就位。”
“摄影机B机就位。”
“灯光就位。”
“录音就位。”
“全场安静。”
彭魔喊了一声,场记拿着场记板,走到镜头前。
一声闷响。
“Action。”
车厢内。
沈滕缓缓抬起头。
脖颈侧面的青筋随着抬头的动作凸起,慢慢转向右侧的车窗。
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防爆膜,光线透进来变成暗灰色。
窗外的人群映入眼帘,三百多个病友,站在街道两侧,车开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目光跟随着车窗里的那个人。
老太太抬起干枯的手,捏住蓝色的医用口罩边缘,缓缓拉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沈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这些人来的希望,不就是寄托于恢复的那一刻。
眼前一幕,让他不自觉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抓紧,指甲抠进囚服粗糙的布料里。
车继续往前开。
沈滕的呼吸乱了,胸腔开始剧烈起伏,视线穿过玻璃,穿过人群,他看到了前面路灯下的一个电线杆。
曾经在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一头乱糟糟的黄毛,嘴角扯出一个桀骜不驯的笑。
只是如今,黄毛死了。
吕受益也死了。
吃不起四万块的药,不想拖累老婆孩子,在那个逼仄的卫生间里,自己结束了生命。
沈滕内心其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监视器前。
彭魔坐在马扎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戏太好了。”
这根本不是在演戏,沈滕把自己撕碎了,把程勇的灵魂塞进了自己的躯壳里。
彭魔知道这个镜头有多重,这不仅是这部电影的结局,这是对国内几百万慢粒白血病患者的一个交代。
抗争过,可最终的结局已定。
负责推车的场务,脚步放得极轻,打光师举着反光板,一动不动保持着光线在沈滕脸上的完美折射。
三十米的轨道。
走到尽头,车停了。
沈滕依然看着窗外,眼泪没有停。
彭魔没有喊卡。
按照剧本,车停了,镜头就可以切了,可彭魔没有。
整个摄影棚,几百号人,陪着沈滕,一起沉浸在这巨大的悲怆里。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彭魔确认沈滕将最后一丝情绪完全释放,确保这个长镜头已经完美到无可挑剔。
因为情绪太难得了,这才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对讲机举到嘴边。
“过!”
“我宣布……”
彭魔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不是药神杀青了!”
全场死寂了两秒钟,掀翻顶棚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几百号人,包括那三百多个病友群演,拼命地拍着手。
有人在喊牛逼。
有人在吹口哨。
有人在抹眼泪。
依维柯车厢的门被拉开。
沈滕坐在铁皮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三个月的情绪,在听到杀青这两个字的时候,恍若隔世。
“滕哥,牛逼!你是这个!”彭魔竖起大拇指。
沈滕抬起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的脸。
“拍完了……终于拍完了。”沈滕喃喃自语,轻轻的呼出一口浊气。
叶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一部电影,改变不了一个世界。
可他可以把世界撕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去。
我不是药神拍完,接下来,就是把它送上大银幕,让几亿人看到光未曾到达的地方。
叶野在思考着,突然间,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总,没给您丢人吧?”
叶野转头,看着和善面容的沈滕,微微一笑。
“演得好。”
叶野话落,沈滕咧开嘴笑了。
“彭魔。”叶野转头看向旁边的彭魔。
“叶总。”彭魔立刻站直了身体。
“今天晚上,王府半岛酒店,杀青宴,包全场,大家放开了喝,算我的。”叶野大手一挥。
“好嘞!”彭魔大声应道。
剧组再次爆发出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