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影视。
虽然杀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彭魔并没有放松下来。
迈步走入星火之后,便碰上了沈滕。
“又熬了一宿?”沈滕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彭魔接过烟,没点,点了点头:“你说,要是票房砸了,咱们是不是就成星火的罪人了?”
沈滕没接话,如今我不是药神,可是挂了太多的东西,也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什么罪人不罪人....没那么严重。”叶野摇摇头,看着两人的表情,不由的失声一笑。
“叶总。”彭魔和沈滕立刻反应了过来。
“坐。”叶野没跟两人客气,而是拉过一把椅子,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中影那边来消息了,院线排片搞定了,首日排片百分之三十五,暑假档,全国同步,以目前的热度,就不搞首映礼了。”
彭魔闻言,神色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百分之三十五,在目前这个被多方资本围剿的局面下,这绝对不算少,哪怕就是平时,也是算极多的。
叶野呵呵一笑,看着彭魔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现在是不是可以睡个好觉?”
彭魔苦笑了一声:“叶总,我以前就是个拍话剧的,确实没有见过这么刺激的玩意。”
看看身边的保镖就知道,他看似风平浪静,可却是在话题的中心。
“害怕是正常的。”叶野语气平稳,“可正因为如此,你们拍的东西是有重量的。”
“叶总,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彭魔沉默了片刻。
他内心一直有一个好奇,叶野想挣钱,那可谓是哪里都可以挣钱,为什么叶野决定拍这么一部片子。
如果说只是为了公益,也是不可能的。
“国内的医药体系、专利壁垒、高价药垄断,把那些普通人死死地罩在里面,这个壳子太硬了,普通人砸不开,媒体不敢报....”
叶野沉吟了一下,因为如今他越来越理解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彭魔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叶总……”彭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
“别怕出事,我能抗的住....”叶野微微一笑,此时他手上的事情也不少,没有选择久待。
而是走向了办公室。
彭魔和沈滕彼此对视了一眼,久久没有说话。
“不愧是能写出灾难当前,唯有责任的人....“彭魔轻轻一叹。
沈滕目光充满着佩服,眼神死死的盯着离开的背影。
.......
...
“春梅。”
“嗯?”
“申请过了。”
“什么申请?”李春梅没反应过来。
“星火那个基金。”王建国把声音压得很稳,“你的申请进一级复核了,他们先给你垫一个周期的药费,直接对接药房和医院。”
李春梅一愣,看着他。
“是真的,我跟周护士确认过了,医院也知道,不是骗子,不用咱们先交钱,也不用什么保证金。”王建国怕她不信,急忙的再次开口。
他说得很快,怕这事说慢了就会飞走。
李春梅沉默了,看向窗边,外面是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有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
她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少久,毕竟,家里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
李春梅低下头,手指摸过通知单上一级救助四个字。
“真不是骗我的?”李春梅抬头看王建国。
“不是。”王建国很坚定的摇摇头。
“电影上映那天,我想去看。”李春梅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
“人多,影院空气不好。”
“戴口罩。”
“你现在身体……”
“建国。”李春梅打断他,声音不大,“我想带囡囡一起看,这可能是我能陪她的最后一场电影。”
王建国的手停住,一声轻叹,看着妻子脸上的表情,他明白不可能拦住。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妈妈住院,妈妈掉头发,妈妈不能陪她去学校门口买糖。”李春梅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我不想她以后想起我,全是病房、针头、药味,给我买顶帽子吧,我想带她去看一看这部电影。”
“好。”王建国抬头。
“最好是浅色的,软一点,别扎头。”
“好。”
王建国不敢说电影能救命。
可他知道,昨晚妻子没再说放弃。
这就够了。
两天后。
我不是药神没有搞首映礼,而是直接选择了全国同步上映。
郑城的一场雨。
雨不大,砸在医院窗台上,响了一整晚。
天涯病友帖里,已经有人开始晒电影票。
“抢到了,明天下午三点,武汉。”
“郑州有一起的吗?省肿瘤医院附近的中原影城,下午两点半。”
王建国看到这条,他买的正是这一场。
不是黄金时段,而且医生不建议李春梅晚上出门,而且也交代了,戴口罩,别久坐,带好药,有不舒服立刻回来。
王建国提前收拾好东西。
药,水,纸巾,口罩,薄外套,医院开的临时证明,还有那张折了又折的电影票。
李春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女儿显然很高兴,穿着小裙子,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纸巾和一颗棒棒糖。
“走吧。”
王建国扶她下床,李春梅晃了一下。
一家三口走出病房,只是在电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戴黑帽子的年轻男孩。
男孩脸很瘦,手里攥着电影票。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电梯来了。
出了医院,雨停了,影院大厅在万大商场四楼。
到了影院,大厅里的人比王建国想象中多。
海报立在入口处。
我不是药神,一位演员剃着寸头,站在一群戴口罩的病人中间。
海报底下写着一句话,愿世间无药神。
大厅另一边,也站着不少戴口罩的人。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拿着药袋。
王建国看得出来,都是病友。
没有人组织,王建国验了票,彼此对视了一眼,走进电影院。
灯还没完全暗,隐约可以看见电影院里面的场景。
影厅里陆续坐满。
有普通观众,也有病友。
普通观众说话声不大。
病友更安静。
而伴随着大银幕亮起,议论声渐渐的落下。
龙标出现。
影厅里静了下来。
王建国忽然觉得自己手心全是汗,他看过很多电影。
年轻时和李春梅谈恋爱,在县城影院看过片子。
那时候他们买不起好位置,坐最后一排,电影演什么都记不清,可今天不一样,他知道这一场电影,绝对是今生难忘。
电影开始。
阿三神油店,程勇登场,沈滕的表演很自然,小老板的嘴碎、抠门、满身市井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影厅里有笑声,囡囡也跟着笑,觉得那个叔叔说话好玩。
李春梅没有笑,眼睛很专注看着银幕。
吕受益出现时,影厅里的笑声慢慢低了。
口罩,病态,讨好的笑。
电影继续往前推。
病友群,药价,走私药,警察,药企,医院,台词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吕受益说不想死,想活着的时候,李春梅沉默了。
这与她何其相似,在世间有着太多的留恋。
手按在膝盖上,帽檐遮住一点眼睛,李春梅强忍着心中的异动。
“妈妈?”囡囡察觉到了。
李春梅低头,摸摸她的手。
“没事,妈妈看得认真。”
电影里,程勇开始赚钱,观众又笑了一阵,可这笑声和开头不一样,笑里有东西压着。
一开始大家是来看电影。
后来,如今已经没人把它当普通电影了。
等到病友摘下口罩,老太太的脸出现在银幕上。
皱纹,白发,浑浊的眼。
三年药,房没了,家人吃垮了。
谁家还没个病人,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得病。
一句句台词,让王建国沉默了。
黄毛死了。
那一刻,影厅里有人压不住哭声。
李春梅盯着银幕,眼泪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掉,她不是为黄毛一个人哭。
她是为那些没来得及的人哭,因为她也差一点就不想撑了。
电影到了最后,街道两边,病友站着,一个个摘下口罩。
也许在不同城市,不同影院,不同病床边。
可这一刻,他们都站在这条街两侧。
李春梅的手越握越紧,王建国默默的反握着。
银幕上的病人沉默地注视着囚车。
影厅里的病人也沉默地看着银幕,两个世界在这一刻接上了。
其它不是病友的人,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