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这副老样子,谁能想到拥有这般泛滥善心的人,会为了粮食把救命恩人送到手术台上去死呢。
蒋洋眼底掠过一抹无声的冷笑,心口泛起淡淡的嘲弄与寒凉。
苏暖似是敏锐察觉到身后落定的视线,蓦然回头,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撞。
女人身形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那是一双太过刺骨的眼眸。
彻骨的冷漠、不加掩饰的讥讽,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仿佛将她的所有一眼看穿、尽数碾碎。
苏暖下意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身形精瘦挺拔,一身衣物干净整洁,眉眼清冽陌生。她在记忆里细细搜寻,确定自己从未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可那双淬满冷意的眸子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她,早已把这人得罪得彻彻底底。
能在秩序崩塌、人人灰头土脸的末世里活得这般干净立整,眉眼间还裹挟着逼人的锐气,此人绝对拥有极强的自保实力。
苏暖心性坦荡,素来不怕惹事,却也无意平白无故树敌。
她看得出少年眼底积压的怨怼,料想二人之间定然藏着她遗忘的误会,便主动抬步,打算上前开口问清缘由、化解隔阂。
可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通讯器骤然急促作响。
“滴滴滴——”
刺耳的提示音划破空气。
苏暖动作一顿,抬手取出通讯器,再度抬眼望去时,方才伫立原地的少年早已转身,只留给她一道远去的背影,很快消在街道的尽头。
她轻轻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疑惑,按下接通键。
听筒刚贴至耳畔,对面便炸开一道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厉声质问:“苏暖,你又做了什么!”
“立刻赶来军政大楼!”
话音落下,通讯被粗暴地径直挂断,只剩冰冷的忙音回荡在耳边。
苏暖眸光微冷,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李昇那个心胸狭隘的东西,又跑去恶人先告状、参了她一本。
她神色淡然,毫无慌乱,转身朝着军政大楼的方向稳步走去。
……
另一边,蒋洋折返临时住所时,屋内另外两人已然苏醒。
见他推门而入、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心思细腻的肖斯年多深深打量了他两眼,出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蒋洋身形微滞,敛去眼底残留的情绪,故作寻常地摇头:“没什么,只是出去随便逛了逛。”
他刻意避开了话题,顺势岔开:“你们吃过东西了?”
肖斯年瞧出他心绪不佳、不愿多提,便识趣地没有追问,淡淡应声:“吃过了,你留的自热饭。”
蒋洋环顾一圈,屋内空旷,少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随即蹙眉问道:“尹理呢?”
肖斯年抬眸:“你没碰到?军队的人刚刚把他带走了,时间跟你出门前后差不了多久。”
“被军队带走了?”
肖斯年瞧出他眼底的担忧,连忙出声安抚,消解他的顾虑:“别担心。尹理昨天刚登记了异能者信息,军方应该是特意带他回去复测异能等级,顺便谈招安入伍的事。”
闻言,蒋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下来。
他微微颔首,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只是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末世里的军方招安,看似是安稳出路、背靠靠山,实则利弊难辨,藏着无数身不由己的束缚。尹理性子单纯正直,实在不适合卷入军政的复杂纷争。
他沉默两秒,低声道:“但愿如此。”
……
另一边,军政大楼办公室内。
苏暖抬手轻叩门板,应声推门而入。
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文件夹骤然迎面砸来,带着凌厉风声,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掠过,重重砸在身后墙壁上,纸张散落一地。
险些贴面的撞击,让室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你就不能消停几天!”
身着制式军服的中年男人满脸怒色,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我跟你强调过多少次!收敛你的性子,遇事冷静克制,懂得隐忍周旋!你永远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往心里去,是不是!”
他声线严厉,字字都是压制不住的怒火,是高层身居高位的无奈,也是对她屡教不改的气恼。
苏暖脊背挺直,坦然迎上他锐利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认错的怯懦,只有满腔不甘与坦荡。
“我今日才与他动手,已经是我最大限度的忍耐。”
她声音清亮,带着执拗的坚持,“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李昇强行拖拽那对无助母女带回他的住处然后置之不理吗?您心知肚明他的为人!入驻基地以来,他借着异能横行霸道,祸害多少无辜女性,您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中年男人看着她油盐不进、一腔赤诚却不懂圆滑的模样,疲惫地长叹一口气,浑身戾气尽数散去,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身居高位,漠视人命,只因为李昇是异能者,就一味纵容包庇?”
他抬眸望着眼底纯粹的少女,语气沉重又无奈:“苏暖,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才会懂基地的身不由己。不是我们不想处置他,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他坐镇外勤小队,队伍外出搜寻物资、对抗丧尸的受伤率,创下基地建立以来最低。现在局势动荡,人手紧缺,我们需要他的战力,去护住更多普通人的性命。”
“他的劣迹,我们一直暗中制衡、尽力阻拦。但你千错万错,不该当众与他动手!他是野路子破格入队,不受规矩束缚,可你是正规军纪出身!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举动,已经公然违反军纪!”
苏暖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愤懑与委屈。
“所以就因为他有用,我们就要纵容他肆意欺凌弱小、强抢民女?我就要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袖手旁观?”
她眼底泛红,强忍翻涌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坚定:“我加入军队,从来不是为了学着隐忍作恶、妥协黑暗的!”
“每一次出事,永远都是一句‘不是时候’。如今基地异能者层出不穷,战力充足,少他一个李昇,根本撼动不了基地分毫!难道就非要用无辜者的委屈,去换所谓的安稳吗?”
她抬眸直视眼前的上级,坦荡又倔强:“当众动手、违反军纪,我认。我接受基地所有处罚,毫无怨言。”
“但我绝不后悔。”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身姿挺拔,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中年男人望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愧疚与无奈,心头五味杂陈。
无人知晓,基地如今早已暗流汹涌。
外界看似安稳平和,内里早已分裂成两大派系,军方与基地官方的夺权之争愈演愈烈,早已到了水火不容、一触即发的地步。
在这关键阶段,半点差错都可能引发全盘动荡。
李昇手握强悍战力,是眼下绝对不能动的棋子。
他心知委屈了一腔赤诚、心怀正义的苏暖,可大局在前,他别无选择。
终究,只能让这一腔纯粹的热血,暂时受些委屈。
苏暖强忍泪水,一出门就看到一个傻大个站在门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竖起了个大拇指。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