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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深夜，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层层亮起，蒋洋满身疲惫回到住所，钥匙转动锁芯，咔哒一声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大开的灯光，只有角落一盏落地台灯晕开一圈暖黄，余下的空间大半浸在沉沉的阴影之中。
肖斯年就这样独自陷在沙发里，脊背绷得笔直，茶几上放着早已凉透的茶水，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见开门动静，肖斯年立刻抬眸望过来，偏黄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分明。
蒋洋一边眉梢微挑，语气带着深夜归来的倦怠：“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
肖斯年从沙发上站起身，没有半分绕弯，直白道出自己的目的。
他的腿在蒋洋的灵泉水的滋养下好得很快，已经可以短时间不依靠外物站立。
这些日子，蒋洋总是早出晚归，就算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极少有能够静下心交谈的机会。
今天他特意找了由头把尹理支出去，一来是希望他们二人僵持紧绷的关系能够有所缓和，二来，藏着他心底难以说破的私心。
他清清楚楚感受得到蒋洋的变化。
对待自己客气、冷淡，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往日那份随意松弛全然不见，只剩实打实的疏远。
肖斯年在心里反复复盘过往的一件件事，思来想去，自己从未做过冒犯蒋洋的事。
错的人是尹理，犯下所有过错的也是尹理，可为什么，连他也要跟着一同承受这份冷淡。
蒋洋动作一顿，然后移开视线走向卧室，“明天再说吧，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看他这样，一股酸涩的委屈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肖斯年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迈步走到客厅中央，拦住了蒋洋想要往卧室走的去路，眼底压抑着积攒多日的情绪，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蒋洋，你一直在躲我。”
昏黄的灯光切过少年的侧脸，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将脱下的外套搭在臂弯，“谈不上躲。”
蒋洋的嗓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最近事太多，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闲谈。”
这套说辞，肖斯年这几天已经听过太多次，根本不肯就此罢休。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定定凝视蒋洋的双眼，憋在心底的不甘终于倾泻而出。
“事情多？”他低声重复，尾音染上几分委屈的戾气。
“你以前从来不是这种态度。自从尹理闹出那件事之后，你看待我和看待他，就已经变成一样了。”
“闯祸的是尹理，从头到尾我没有参与，没有纵容，更没有帮他说过半句话。为什么他犯下的错，要算到我的头上，我也要跟着被你冷待。”
胸腔微微起伏，肖斯年今夜特意支开尹理，耗费这么久枯坐等候，不是为了换来被草草打发。他是真心想要把彼此的关系拉回从前的模样。
蒋洋迎上他满是情绪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客厅里只余下落地灯微弱的光晕，空气凝滞沉沉，将两个人笼罩在这片狭小的光亮之中。他不是不懂肖斯年的委屈，也并非存心要为难尹理。
只是复仇这件事压在肩头，而他心里也始终记着自己最终的目标——早晚有一日，他要离开这两个人独自生存。
既然结局注定是别离，又何必再投入真心，进一步加深彼此的羁绊。如今这般刻意拉开距离，于他而言，反而是最省事的选择。
至于尹理。
蒋洋垂了垂眼，长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色。
尹理并不知晓他与苏暖上辈子的渊源，无法理解他的执念，不肯全然相信他，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理解归理解，接纳却万万谈不上。
他可以体谅尹理的不知情，却绝不能容忍尹理对苏暖生出的那一份好感。
苏暖，是必须死的。
这笔横跨一世的血海深仇，他一定要报，没有半分转圜退让的余地。
种种心思在胸中辗转，这些沉甸甸的秘密，他半字也不能对肖斯年吐露。
有些黑暗，只适合自己独自吞下，一旦说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抬眼再看向面前满眼不甘的肖斯年，蒋洋的神色依旧冷淡，那些汹涌汹涌的恨意与盘算全部被牢牢压在平静的外壳之下，只余下一层疏离的薄冰。
“有些事，你不会懂。”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也不必懂。”
肖斯年怔怔地看着他冷淡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怕的从来不是蒋洋生气、跟他争吵，而是这样。
不痛不痒，不解释、不辩驳，只用一句冰冷的“你不懂”，将他彻底隔绝在蒋洋的世界之外。
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瞬间溃不成军，比被冷落、被疏远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蒋洋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他永远踏不进去的禁区。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原本带着几分不甘的声音，此刻彻底低哑下来，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难过。
“我不懂？”
肖斯年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近得能清晰看清蒋洋淡漠的眉眼，他想像初遇那晚一样，狠狠堵住他的唇，让他软软的依附着他，再不能用这种表情看他。
可他舍不得逼他，舍不得跟他置气，哪怕满心酸涩，在蒋洋面前所有的强硬也尽数土崩瓦解。
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哪怕对方如今只剩满身冰冷，他也半点舍不得放手。
他可以包容他所有的阴晴不定，可以理解他所有的疲惫忙碌，可以陪他面对所有未知的麻烦。
唯独接受不了——蒋洋根本不需要他。
“我可以慢慢懂。”肖斯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碎成细碎的星光，落满了化不开的难过，
“蒋洋，我可以慢慢学，我甚至……可以和尹理彻底划清界限，我可以不掺和任何事……”
“只是，你能不能，别推开我？”
这句话几乎是低声恳求。
骄傲如他，从未对任何人低头示弱，唯独对着蒋洋，一次次放下所有底线与身段。
所有的固执、不甘、委屈，归根到底，不过是他舍不得放下心里的这个人。
昏暗的落地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的落寞无处遁形。
他看着蒋洋波澜不惊的脸，看着对方眼底毫无半分动容的冷漠，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啸灌入，刺骨的凉。
“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在你心里，都不重要？”
蒋洋看着他这般狼狈隐忍的模样，心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涟漪，快得转瞬即逝。
他看得见男人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与心碎，也清楚这份纯粹热烈的喜欢有多珍贵。
可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依旧是前世血海深仇，是早已注定的别离。
他的路，铺满孤独与鲜血，前世被背叛的结局犹在眼前，他不能、也不敢再带上任何人。
蒋洋移开目光，努力让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亲手碾碎了对方所有的期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