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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裸露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浸透整个狭小的房间。
沉闷的空气里裹挟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压迫感，让人呼吸都倍感滞涩。
苏暖端坐在冰凉坚硬的金属椅上，手腕被特制的合金细铐轻轻桎梏固定，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
两日停职的委屈不公、目睹底层母女苟活的酸涩无力、末世挣扎至今的满心疲惫……
这些情感尽数敛进眼底，淬炼出一层拒人千里的冷硬锋芒。
桌后的审讯员面色肃穆，黑色水笔的笔尖重重碾过纸面卷宗，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响。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苏暖，语气带着官方定论般的强硬与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李昇身上的贯穿性伤口，百分百是高阶水系异能者凝聚水刃所致。
案发现场干净利落，无凶器残留，仅余细碎风干的水痕。整个基地之内，水系异能杀伤力、精准度能达到这个水准的，唯有你一人。”
苏暖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在惨白灯光下投下细碎阴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音色清冷平稳，字字铿锵有力：
“仅凭异能属性定罪，不问动机、不求实证，这就是我们军部的审讯逻辑？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审讯员身体微微前倾，眉眼间的压迫感骤然加剧，语气愈发强硬：
“基地内与李昇结怨的人不止你一个，但矛盾激化、当众撕破脸面、闹到被停职处分地步的，只有你。
所有人都清楚，你因李昇受罚，心怀怨气在所难免，你具备最充分的报复动机。”
“动机？”苏暖指尖微微蜷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铐链，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我真怀恨报复，绝不会选择刚被停职、嫌疑最大的时机动手。这种愚蠢的行凶方式，是在侮辱我的能力，还是在敷衍调查？”
她眸光骤然锐利，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精准戳破整个案件的最大漏洞：
“基地异能登记制度本就漏洞百出。你们怎么知道没有隐藏不报的异能者？”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基地管理的致命短板。
审讯员握着笔的手指骤然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他心知肚明，目前基地只能依靠用高待遇诱使异能者主动登记，如果真有不缺物资的异能者隐藏身份，那他们也没办法甄别出来。
但这份迟疑仅仅转瞬即逝，他很快压下心底的动摇，眉眼复归冷峻，语气带着强行定论的强硬：
“即便存在未登记的水系异能者，那些人与李昇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根本没有铤而走险重伤在职军官的理由。唯独你是最合乎情理的人选！”
“合乎情理？”
苏暖低声轻笑，笑声里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悲凉：
“我的停职处分，从来不是我有错！就算我心有不甘，也绝不会用卑劣的私斗泄愤。李昇在基地横行霸道欺压平民，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恨他入骨的人数不胜数。
你们放着这些真正的隐患不查，死死咬住我这个有过节的人肆意定罪，这样片面武断，哪来公平可言？”
审讯室内，气氛彻底凝固。
审讯员反复翻阅卷宗，面色铁青，心头满是焦灼。
他们手握的，只有异能属性吻合、存在矛盾动机的推断，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任何实打实的物证。
可苏暖心智沉稳、逻辑缜密，每一句辩驳都滴水不漏，死死咬住自己从未行凶的事实，任凭如何轮番诘问始终不肯松口半分。
漫长的审讯陷入彻底的僵局。
几番拉扯无果，再加上苏暖直属上司连夜奔走周旋，以“证据不足、疑罪从无”为由多次请愿施压，审讯室最终只能作罢。
审讯员面色阴郁，无可奈何地解开苏暖手腕上的镣铐，沉声丢下一句警告：
“暂时放你回去，但案件尚未终结。即日起，居家禁足，严禁擅自外出，基地随时传唤候审。”
苏暖手腕重获自由，冰凉的肌肤泛起一圈浅浅的红痕。她揉了揉手腕，一言不发，沉默地转身走出了这间压抑冰冷的审讯室。
两名负责看守的军部士兵紧随其后，一左一右随行，准备将她护送回住所，全程严密看管。
一行人刚刚走出行政大楼，踏下台阶，站定在空旷的楼下广场时，一道整齐肃杀的脚步声骤然从前方传来。
黑压压一队身着笔挺黑色制服的人影，骤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人站姿挺拔、气势凛冽，周身带着不属于军部的森严气场，瞬间截断了所有人的去路。
为首的男人面容冷峻，周身气场沉稳强大。
他抬手，利落亮出烫金钢印的黑色证件，又递出一张盖着鲜红专属印章、具备最高效力的调查拘捕令。
“我们是直属政府的警卫队，持有特级调查令，奉命即刻带走异能者苏暖，配合专项调查！”
随行的两名军部士兵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将苏暖护在身后，神色戒备，语气强硬对峙：
“苏暖隶属军部编制，是我们军部管控人员！李昇一案由军部全权调查定罪，你们无权处理！更无权带走她！”
黑衣领头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面色紧绷的军部士兵，掷地有声，一语震场：
“苏暖女士，已向政府督查组实名提交李昇的完整犯罪证据！”
“证据确凿，直指你们军部内部徇私包庇、高层勾结、私自侵吞基地战备物资、纵容麾下人员李昇长期欺压底层平民、滥用职权为非作歹！”
他微微抬声，气场全开，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警告与施压：
“现在这件事，早已不是苏暖和李昇的私人恩怨、简单的伤人疑案！是关乎军部风气、公众公道的重大违纪贪腐案！”
“劝你们立刻退让，不要阻挠公务。想拦人，先回去请示你们部长，问问他，眼下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波，军部拿什么平息全城民愤！”
话音落下，广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军部士兵神色剧变，满脸难以置信，瞬间僵在原地。
而被护在中间的苏暖，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震惊。
她瞬间反应过来——
那叠被悄悄放在她书桌上的证据，终究还是破土而出，掀翻了整片风雨。
……
证据当然是蒋洋匿名交的，只不过在所有落款处，都刻意署上了苏暖的名字。
这件事，苏暖知道是假的，政府也知道是假的，但这都不重要，只要军部认为是真的就够了。
政府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什么是假的都可以，证据是真的就行了。
在权力博弈面前，来源无足轻重，足够借题发挥，敲打日益强势的对方势力才是最重要的。
一夜之间，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席卷了整座基地。
“军部异能者苏暖私怨报复，蓄意重伤同僚李昇”“苏暖反水检举军部高层包庇手下、欺压底层幸存者”的流言疯传大街小巷。
无数底层幸存者对军部的不满瞬间爆发，指责一浪高过一浪，军部的公信力一夜之间跌至谷底。
原本苏暖只是李昇遇袭案的嫌疑人，尚且停留在调查阶段。可如今舆论汹汹，军部被架在了风口浪尖。
高层震怒之下，索性直接给她钉死了“私斗伤人、背叛军部”的罪名，对外放出狠话——
只要苏暖踏出政府大楼半步，即刻就地缉拿，绝不姑息。
苏暖的直属上司始终坚信她的为人，清楚她一身正气、坚守底线，绝不会做出检举军部、蓄意伤人的勾当。
他心急如焚，闯进首长办公室想要为苏暖辩解，试图说明其中必有隐情。
可不等他开口，厚厚一摞搜查文件狠狠砸在了他的面前，纸张散落一地。
再得知这些李昇的检举材料、物资账目、人证笔录，全都是从苏暖家中搜缴而出后，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此刻被隔离在政府办公区的苏暖，隔着玻璃窗望着外面躁动的人群，指尖死死攥紧。
她终于彻底明白，提交证据陷害她的人和打伤李昇的恐怕就是同一个人。
这人布下的是一张把她、军部、底层舆论全部裹挟在内的大网。
她成了军部和政府互相角力的棋子，所谓的真相，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阴谋彻底掩埋。
大年三十，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了整整一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基地外头，政府与军部两大势力斗得不可开交，互相牵制、彼此施压，苏暖掀起的风波依旧沸沸扬扬。
两方的高层借着新年由头，大批量调出库房储备物资，分发给基地的所有居民，是庆贺除夕，也是为了拉拢人心，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混杂着短暂欢喜的喧嚣。
而风波的始作俑者蒋洋，却安安稳稳待在住所之中，坐山观虎斗。
屋内暖意融融，他正同肖斯年、尹理围在桌旁包饺子，打算凑出一桌年夜菜，安安静静过个年。
窗外风雪呼啸，窗内却烟火气十足。
蒋洋心念一动，从随身携带的异能空间之中，源源不断取出物资。
白花花的面粉，封存完好的冷冻猪肉，各色冻干蔬菜，紧接着又摸出几瓶稀罕的水果罐头，几罐在末世犹其珍贵的碳酸饮料，还有满满一大包坚果。
琳琅满目的吃食摊在桌面上，尹理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圆圆的，忍不住不停吞咽口水。
蒋洋唇角浅扬，将一罐罐头递到他手上。
“想吃就吃，之前搜寻物资得来的，空间里面还有不少。”
尹理慌忙接过冰凉的铁皮罐头，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并不是被食物打动，而是僵持冷战这么久，蒋洋终于愿意好好同他说话。
他指尖攥紧罐头，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懊悔：“小蒋弟弟，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那日听了肖斯年的劝说，尹理去招待所住了一晚，可等他第二天回来，三个人之间的隔阂非但没有消散，气氛反而愈发僵硬。
他心里一直愧疚不已，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维护苏暖的几句话，会把他们三人的关系搅成如今这副模样。
蒋洋望着他恳切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是大年三十，纵然心中藏着重生的仇恨与计划，他也希望这短暂一刻，大家都能过得舒心。
不多时，年夜饭菜陆续端上桌。四菜一汤，再配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物资匮乏的末世，已经是近乎奢侈的盛宴。
三人都不善饮酒，各自举起冒着凉气的饮料杯，轻轻碰在一起，庆贺新岁到来。
饭后闲着无事，蒋洋从空间拿出跳棋来玩，屋子里满是久违的欢声笑语。
这是末世降临之后，他们三人过得最轻松快活的一天，暂时抛开杀戮、阴谋与生存的重压。
直到夜色渐深，三人才熄灯回了各自的房间准备休息。
黑暗安静笼罩整个房间，蒋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想到尸潮结束之后，自己便要与二人彻底分道扬镳，往后再难相见，心底竟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睡不着吗？”
身侧，肖斯年低沉的嗓音在黑暗里响起，打破寂静。
蒋洋没有应声。
肖斯年顿了顿，再度开口：“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件事吗？”
蒋洋心神一动。他当然记得。眼看离别将近，他心底一直存着疑惑，也想听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翻过身，侧躺着望向身旁模糊的人影：“你现在愿意说了？”
肖斯年也随之侧过身子，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昏暗朦胧的夜色里，他的眼眸泛着浅浅微光。
“嗯。”
简短落下一个字，不等蒋洋继续追问，肖斯年微微俯身，缓缓凑了过来。
温热柔软的唇骤然贴上他的，轻轻浅浅地吮了一下。
蒋洋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瞬猛地抬手，狠狠将人一把推开。
他刚要开口质问，肖斯年却不肯就此作罢，再次俯身缠了上来，执意追寻他的唇，嗓音闷哑低沉，混着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唇角。
“那天晚上，在洗手间，就是这样，是你缠着我，夺走了我的初吻。”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蒋洋的脑海。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下意识便出声反驳：“不可能！”
可就在他张口的刹那，肖斯年抓住空隙，顺势探了进来。
唇齿纠缠，甜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唔！你、你走开……”
蒋洋偏头挣扎，手掌抵在肖斯年的胸膛上，想要把人推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因为，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画面里，他双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然后凑上去，一下又一下的……
窗外风雪簌簌拍打窗沿，屋内，只剩下混乱的喘息，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