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依旧盘旋在基地上空。
持续一整天的尸潮终于褪去,遍地狼藉是浩劫过后最狰狞的烙印。破损的高墙、散落满地的弹壳与残缺尸体,无声诉说着大战的激烈。
这场大战,没有真正的赢家。
驻守基地的军方精锐部队元气大伤,库存的弹药、医疗物资消耗约四成,已无力再妄图独撑偌大的幸存者基地。
而掌控基地行政与民生的政府体系,虽然损失也不小,但在对战中两次要求核心人员撤退的做法导致他们情况整体比军部好太多。
猜忌与对峙终究抵不过生存的重压,军方与政府在无数幸存者后续的生死存亡面前,被迫放下长久的派系对立,仓促达成了脆弱又冰冷的合作共识。
军方做出最大让步,交出所有异能小队的绝对指挥权。
作为交换,他们可以保留所有剩余军备、粮食与战略物资,政府不得插手分毫,以此保全军方最后的底气与立足根本。
自此,所有觉醒异能的战斗人员,不再隶属于军部,全部划归政府统一调度、管辖与任用。
一纸协议,割裂了末世最核心、最稀缺的战力资源,也彻底改写了基地的权力格局。
而那晚的隐秘枪响,成了协议落地前,最干脆的祭奠。
李昇死了。
那晚开枪后,他也死在了苏暖直属部长的枪口之下。
苏暖却侥幸活了下来。
虽然活着,可为抚平军方失权的愤懑,为给这场权力交割画上体面的句号,苏暖被推了出去,成为政府向军方示好、平息矛盾的棋子。
基地公示的通告白纸黑字写着:
剥夺苏暖所有物资、武器,永久驱逐出c市基地。
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反转的余地。
夕阳透过破碎的围墙,落进死寂的基地,拉长了女人瘦弱的影子。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沉默避让,受过她庇护的幸存者不敢抬头,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肆意敲定了她的结局。
浴血守城者,却被城池背弃。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们,伤势未愈的她脸上毫无血色,她没有怪任何人,她只想找到那个少年,跟他说声抱歉。
是的,在重伤昏迷的期间,她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上一世,风平浪静的假象维持了整整三年。
C市基地固若金汤,人人都以为这里会是末世永久的庇护所,慢慢放下了紧绷的戒备。
可灾难从不会因人的侥幸止步。
第四年,铺天盖地的超级尸潮席卷而来,数量、等级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坚固的围墙寸寸崩塌,重型武器弹药消耗一空,训练有素的战队死伤殆尽。
繁华一时的C市基地,一夜之间彻底倾覆,沦为满是丧尸的炼狱。
苏暖带着仅剩的几名战友,护着一批幸存者们拼死突围,踏上了永无止境的逃亡之路。
前路茫茫、后有尸群追击,遍地都是未知的危险。
最熬人的从来不是瞬间的死亡,而是日复一日的贫瘠与饥饿。
物资彻底断绝,粮食颗粒无存。
她们翻遍废墟搜寻可食用的东西,啃过树皮、吃过草根,可依旧填不满队伍里一张张饥饿的嘴。
队伍里大多是老弱妇孺、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有战力,没有自保能力,只能依附他们苟活。
漫长的逃亡路上,饿死的人比死于丧尸利爪下的人还要多。
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倒在路边,再也没能站起来。
曾经结伴同行的人,一天天减少,最后整整一半的幸存者,都永远留在了逃难的路上。
末世里人命如草芥,轻得不如尘埃。
大基地的门槛,从来只为强者和物资富足者敞开。
历经浩劫的大型基地资源紧缺、自顾不暇,绝不会无偿接纳一无所有的逃难队伍。
没有物资上交、没有高阶战力贡献,等待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拒绝。
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投奔一个个规制简陋、防御薄弱的小型幸存者基地。
可乱世之中,弱小即是原罪。
随着时间推移,野外的丧尸不断进化、愈发强悍,变异兽层出不穷,那些简陋的小基地根本没有足够的军备和战力抵御侵袭。
一座、两座、三座……
他们落脚的小基地接二连三被尸潮攻破,覆灭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次基地沦陷,都会有新的流民、幸存者加入他们的逃亡队伍。
苏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沉甸甸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无数双饥饿、恐惧、渴求活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这个唯一的领队。
日复一日的厮杀、无止境的逃亡、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无数次濒临绝境的绝望,一点点蚕食着苏暖心底所有的光。
她曾经坚守的正义、信仰与底线,在饿殍遍野的现实里一点点被磨了个干净。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队伍里来了几个逃难的年轻男孩。
蒋洋,便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或许是上天垂怜他们的馈赠。
他竟然是罕见的空间异能者。
有了蒋洋,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
外出搜寻物资不再需要全员冒险,不必再为了一点粮食赌上整支队伍的性命。
他的空间可以囤积食物、水源、药品和武器,极大提升了队伍的生存能力。
饿死的人越来越少,摇摇欲坠的队伍,终于勉强稳住了根基。
蒋洋被她救过一次性命,所以很信任她,始终默默跟在她身后,对她的决策从无怨言。
可苏暖心里清楚,仅凭他们寥寥几个普通异能者,根本护不住身后数百名普通人。
想要真正活下去,唯一的生路,就是进入大型基地。
绝境之中,唯一的机会骤然降临。
一处隐秘的私人大基地放出消息:自愿配合基地人体异能实验的异能者,可以兑换海量粮食与稀缺物资。
规则冰冷又现实:异能越稀缺、等级越高、潜力越大,能够兑换的粮食就越多,能救下的人就越多。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苏暖第一时间是抗拒的。
无人不知,末世的人体实验残忍至极,九死一生,存活下来的人大多也会落得重伤废损的下场,生不如死。
可她身后的人们,等不起了。
老人们奄奄一息,孩童哭哑了嗓子,瘦弱的成年人早已饿到脱形,所有人的生命都在倒计时。
她的底线、她的良知,在数百条人命面前,不值一提。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赌。
最初,她想牺牲自己。
领队的责任就是奉献,去实验这件事本该由她一力承担。
可她主动前往私人大基地报名时,却被实验人员无情地赶了出来。
“等级太低,异能普通,毫无研究价值。”
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她所有的底气。
她连被拿去做实验、换粮食的资格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埋藏在她心底许久的猜测,骤然破土而出——蒋洋的异能,绝不只是普通的空间异能。
她一直记得那场濒死的重伤。
彼时她身受重创、体内异能干涸得仿佛要彻底衰败。
危急关头,是蒋洋从他的空间里取出了一瓶清水递给她。
那口水入喉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枯竭干涸的异能池缓缓复苏,身上撕裂的伤口处疼痛感也有一丝减弱,衰败的身体竟被强行稳住了生机。
普通的空间异能只能储物,没听说有这种滋养异能、修复伤势的逆天效果。
蒋洋的空间,绝对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是远超普通空间异能的顶级天赋。
这个认知,让苏暖看到了唯一的生路,也让她坠入了人性的深渊。
从前的她,绝不可能动半分歪心思。
蒋洋是她的恩人,是队伍的救命稻草,是全然信任她的少年。
她理应护他周全,替他藏好所有秘密。
可今时今日,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怀信仰、坚守本心的苏暖。
耳畔忽然回荡起多年前上司意味深长的一句话,穿越漫长时光,精准砸进她的心底。
“苏暖,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才会懂什么叫身不由己。”
是啊,身不由己。
她身后是数百条鲜活的人命,是嗷嗷待哺的孩子,是苦苦支撑的幸存者。
她一个人的良知、信仰、道义,怎么比得上数百人的生路?
乱世之中,对错早已模糊,活一人,还是活百人?
答案不必多说。
目光落在不远处正默默整理物资、眉眼干净温柔的少年身上,苏暖在心中亲手敲定了那个肮脏又决绝的决定。
她要把全然信任她的蒋洋,送给私人大基地。
用少年一人的血肉与天赋,换整支队伍的生机。
风裹着末世的黄沙拍在废弃车窗上,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苏暖找蒋洋的时候,他正在给队伍里的小孩们分压缩饼干。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还带着未被乱世磨尽的软意。
他的空间异能稳妥,物资从来都是先紧着老人和孩子,自己常常饿着肚子赶路。
听见脚步声,蒋洋抬头,看见是苏暖,眼底瞬间亮起很干净的光。
“暖姐。”
这段逃亡路,是苏暖一直撑着所有人,也是苏暖一次次在尸群里护住他。在蒋洋心里,苏暖是乱世里是领袖般的存在。
他把仅剩的半块饼干塞给小孩,站起身,语气轻快:“是不是要出去搜物资?”
苏暖站在风沙里,看着他澄澈透亮的眼睛,心口狠狠绞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退缩。
她想保住这最后一点干净、想承认自己龌龊又自私的念头。
可身后不远处,是一群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幸存者。
是咳嗽不止的老人,是饿得啼哭都没力气的孩童,是快要撑不下去的普通人。
数百条人命压在她肩上,容不得她心软。
她压尽心底所有的愧疚,压碎最后一点良知,扯出一抹极淡、温柔如常的笑意,语气轻得像往常每一次带队外出:
“不是搜物资。有个私人基地那边有救济粮,我争取到了名额,带你去拿一批粮食回来。”
蒋洋毫无疑虑,立刻点头:“好,我跟你去。”
他从来都信她。
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一路上,少年还在低声和她说话,语气带着少年气的雀跃和期许。
“暖姐,这次要是能换到足够的粮,大家就不用再啃树皮了,我们也能好好活一阵子。”
“等安稳下来,我们再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休整,好不好?”
苏暖全程沉默,只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冰凉刺骨。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私人基地的铁门冰冷厚重,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里面没有所谓的救济粮,没有温和的工作人员,只有惨白的灯光、冰冷的金属器械、刺鼻的消毒水混着血腥的味道。
一排排封闭的实验舱,密密麻麻的束缚带,墙壁上残留着暗红干涸的血迹。
蒋洋踏进这里的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少年眼底的雀跃瞬间褪去,生出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侧身挡在苏暖身前,低声警惕:“暖姐,这里不对劲,我们快走。”
可下一秒,数名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的安保人员围了上来,封住了所有退路。
冰冷的枪口无声对准他们。
蒋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身侧的苏暖。
他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像每一次危险来临那样,带着他突围,告诉他别怕。
可苏暖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实验人员冷漠的声音响起:“就是他?高阶变异空间异能,潜力异常,符合特级实验体标准。”
苏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是他。”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碾碎了蒋洋的整个世界。
少年怔怔看着她,澄澈的眸子一点点睁大,眼底的慌乱、茫然、不敢置信层层翻涌,最后彻底碎裂。
“暖姐?”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像是还在奢望,是误会、是圈套、是她的计策。
“你说……带我来拿粮食?”
苏暖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粮食。”
“唯一能换所有人活路的,是你。”
蒋洋的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他终于懂了。
没有救济名额,没有换粮任务,没有临时安排。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是她亲手骗他进来,是她把他推到了这吃人的实验室里。
少年浑身都在发抖,彻骨的寒从心底炸开,蔓延四肢百骸。
他想起每一次她温柔叮嘱他小心。
想起每一次战斗她护在他身前。
想起她为了救他重伤濒死时,他分出灵泉水帮她修复伤势、滋养异能。
“为什么?”
蒋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碎掉的风,眼底一片通红,水光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落下泪。
苏暖心口剧痛,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可她不敢心软。
她身后是一整队人的生路。
实验人员上前,粗暴地扣住蒋洋的手腕,冰冷的束缚带一圈圈缠紧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金属卡扣锁死的声音,清脆、决绝。
针头刺破皮肤,冰凉的药剂推入血管。
蒋洋微微颤了一下,自始至终,没有再喊一声暖姐,没有再求她一次。
只是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苏暖站在原地,看着被牢牢禁锢、即将推入无尽黑暗实验深渊的少年。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不久前,他温柔雀跃的那句——
【我以后护着大家,也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