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蒋洋醒来的时候,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像是熬了一整夜、透支了全部力气似的,酸胀感顺着四肢漫上来,大腿更是沉得发僵。
昨夜混沌的醉梦碎片零零散散浮上来,梦里竟然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他皱着眉,伸手撑住后腰,费力想要坐起身,手腕一动,才赫然发觉一条温热结实的胳膊,牢牢环在自己腰侧。
蒋洋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动作极慢,一点点偏过头。
身侧,肖斯年还闭着眼沉睡着。
男人上身赤裸,白皙结实的胸膛露在外面,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那张素来俊美淡然的脸上,此刻少了几分刻意的克制。脖颈、锁骨边缘,横斜着好几道深浅不一、暧昧刺眼的红痕与抓痕。
蒋洋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垂手低头,飞快把自己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看见身上衣衫仍旧齐整,没有凌乱破损,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可却仍然半点轻松不起来。
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肖斯年……
他还当真以为,这人被自己拒绝过后,总算肯安分、肯放弃了。
心头一股无名火混着烦躁涌上来,蒋洋眉心狠狠拧起,抬手用力拨开腰间那条手臂,踉跄着下床。
他一刻也不愿多待,快步走出房间去洗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收拾妥当,然后立刻动身离开这里。
肖斯年竟然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临到分别,还要把蒋洋心里对他仅存的好感消磨得一干二净。
简单洗漱完毕,蒋洋转身回卧室拿自己的行李与换洗衣物。
卧室里,肖斯年已经醒了。
男人静静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身形看着寥落,就连蒋洋推门走进来,都没能让他侧过眼,分出一丝注意力。
蒋洋没有出声打扰,沉默地走到角落,弯腰动手收拢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布料摩擦的轻响里,肖斯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轻飘飘落进安静的屋子:
“你又要这样。把我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再随意把我抛弃。”
听见这句带着委屈、近乎怨怼的话,蒋洋手上动作一顿,后颈泛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他缓缓直起身,回过头,冷着脸瞪向床上的男人。
不知何时,肖斯年早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四目相撞,蒋洋直直撞进一双盛满黯然神伤的眼眸。
“你自己如果懂得约束,心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旁人搅乱。”
蒋洋语气冰凉,一字一句丢下这句话。
肖斯年安静沉默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这句话扎到,声音染上一层受伤的涩意:
“在你眼里,昨晚,是我对你做了什么,是吗?”
他掀开薄被,赤着脚踩过地板下床。白皙的皮肤上遍布凌乱抓痕与泛红印记,一道道,看着格外凄惨。
肖斯年一步步,慢慢朝着站在屋子中间的蒋洋走近。
“你好好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男人脚步停下,离他只有几步远,眼底浮起一抹自嘲,“到底,是谁对谁下的手。”
蒋洋怔住了。
方才洗漱时他确实仔细检查过,皮肤上光洁依旧,没有半道那种痕迹。
可就算肖斯年身上痕迹看着凄惨,他心底先入为主的念头也没有松动。他自认是直男,就算喝醉,也绝不可能对另一个男人做出出格举动。
“谁知道这些伤痕,是不是你自己刻意弄出来做戏?”
这句话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狠狠砸在肖斯年身上。
男人往前踏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五指死死攥成拳头,垂着头,宽厚的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蒋洋后背轻轻贴上身后冰冷的衣柜,全身绷紧,指尖暗暗凝起一丝金系异能,做好随时应对对方恼羞成怒发难的准备。
几秒过去,预想之中的争执、暴怒全都没有来。
一滴温热的水渍,轻轻砸落在冰凉地板上。
蒋洋瞳孔微缩,诧异地垂眸,再抬眼时,正好看见肖斯年缓缓抬起头。
晶莹的泪水,顺着那张漂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此刻浸满湿漉漉的悲伤,却又倔犟地不肯垂下。
男人刻意把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那……宋越泽这个名字,也是我逼着你喊出来的?”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蒋洋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埋在过往里、他刻意不愿再触碰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肖斯年的嘴里。
空气骤然死寂,连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蒋洋指尖的力道骤然松垮,心底那道刻意尘封已久的闸门,被这三个字狠狠撞开一道裂缝,慌乱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竟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是他自己喊的。
肖斯年根本不认识,他也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起过宋越泽。
只能是他自己醉酒的时候,下意识念出了宋越泽的名字。
肖斯年定定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纤长的睫羽上,没来得及滑落,脆弱又可怜,可眼底的偏执与酸涩却浓烈得化不开。
他一步步缓缓逼近,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靠墙无路可退的蒋洋,压迫感层层叠叠落下。
“蒋洋。”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过的微颤,却字字沉重,砸得人耳膜发疼。
“我忍了一次又一次。看着你刻意避开我,看着你宁愿疏远我、推开我,也不肯给我半分余地。”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悬在蒋洋的脸颊旁,不敢触碰,怕惊扰了他,更怕彻底逼走他。
“我昨晚什么都没对你做。”
肖斯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又悲凉的笑,锁骨处的红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刺眼得荒唐。
“是你醉了,是你攥着我的衣服不肯松手,是你无意识地蹭着我取暖。我怕你着凉,怕你摔着,才没有推开你。”
“可后来你、你对我……而且嘴里念的,从头到尾还都是别人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着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嫉妒与不甘,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洋后背抵着冰冷的衣柜,浑身僵硬,脸上的冷漠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处遁形的窘迫与慌乱。
他无力反驳,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
他与宋越泽,无论如何,是发生过……的。难道自己从那以后,真就变弯了?
他先入为主地猜忌肖斯年,认定是这人偏执作祟、不择手段。
可即便不想承认,从那晚和男人接吻后,他确实想起来了他们二人初遇的事。
的确是他先动嘴的。
加上昨晚,如果真如肖斯年所说,那他都做了什么啊……肖斯年承受了他的行为,最后换来的,却只有他的恶意揣测。
“我……”蒋洋艰涩地开口,语气慌乱又干涩,“我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这句苍白的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他错开眼神,不敢看对面的男人。
肖斯年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沉沉的灰暗。
他缓缓垂下手,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泪水终于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了是吗?”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蒋洋平齐,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眸死死锁住他,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不负责任。多少次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宋越泽?”
蒋洋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和宋越泽的关系,可他又无从开口辩解,在那个时候喊出的名字,说没关系,谁会信?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响。
“那个……早餐准备好了,你们出来吃饭吧?”
门外传来尹理略显试探的声音。
蒋洋如同溺水之人抓到唯一的浮木,心头骤然一松。他侧身略显狼狈地避开身前的肖斯年,几乎是逃一般快步冲出了卧室。
室内瞬间空荡。
肖斯年缓缓抬眼,目光顺着打开的门板,直直落向门外的人影。
他的眼睫上甚至还带着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眼底温度却尽数归零,阴森的寒意凛冽刺骨。
只是一个眼神,尹理便清清楚楚读出三个字——你、找、死。
尹理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一出声,彻底打断了肖斯年精心铺垫的氛围,毁了他好不容易拿捏的卖惨计划。
可他必须这样做。
昨夜眼睁睁看着肖斯年将醉酒的蒋洋带走,他无力阻拦,满心愧疚与不安熬得彻夜未眠。
今天总不能再看着他被大灰狼老板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