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男人的意识沉沉浮浮、涣散游离。
骤然一道白光划破混沌,宋越泽整个人的神思被强行拉扯,坠入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空间。
画面里,依旧是满目疮痍的末世,只是一切都不一样。
奶奶还活着,那时的宋越泽,一边四处奔波搜集物资,一边屡屡铤而走险闯回沦陷的医院,只为抢夺维系奶奶性命的靶向药。
宋奶奶身患恶性肿瘤的事,他们都瞒着蒋洋不想让他知道,怕他徒增担忧。
所以末世后每一次外出涉险,宋越泽也不带着蒋洋,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其实要去的地方是医院。
他拼尽全力闯荡凶险乱世,唯一的心愿,就是护着少年和奶奶安稳无忧。
直到某天,白玉茹打来通讯,说自己觉醒了罕见的治愈异能,不止能愈合外伤,连寻常病痛都能调理。
宋越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决定孤身前往接应她。
反复闯如同鬼门关一样的医院,远不如带回一个治愈异能者稳妥。
多一份助力,奶奶的性命、蒋洋的安危,就都多一分保障。
顺利将白玉茹带回来后,幸运的是她的异能确实对奶奶的病症有效。虽比不上靶向药的效果,却也足够稳住病情、勉强续命。
同时,白教授传来消息,只要他能带着白玉茹抵达N市高级基地,便能为他们一家提供安稳庇护、还有奶奶的靶向药。
于是宋越泽决定出发去n市,一切处理妥当后,到时候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洋洋在一起了。
现在是末世,有异能的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保护洋洋,也可以爱洋洋……谁还敢拿着世俗的规矩来对他们说三道四?
就算是奶奶,也再阻拦不了他。
他暗暗下定决心,到了N市,就用最安全、最封闭的牢笼,将蒋洋好好护在身边。
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只需要在家里接纳自己所有的宠溺与疼爱就好……
怀揣着这份执念,一行人一路披荆斩棘、穿越几座破败城市,熬过无数生死险境。
可就在距离N市仅剩最后一段路程时,意外猝然降临。
一波尸潮突袭,数只舔食者疯狂围剿,他为了躲避它们驾车时不慎撞到障碍物,整个车子都被作用力掀翻了过去。
后座的奶奶和蒋洋双双重伤昏迷,毫无声息地晕倒在后座。
宋越泽强忍眩晕与剧痛,第一时间冲破变形的车体,先将被血液糊满一张脸的奶奶平安转移到安全地带。
他马不停蹄折返,想要救出被困的蒋洋,却发现少年胸部以下被变形的车厢死死卡住,他不敢生拉硬拽,怕再伤了他。
身后白玉茹的呼救声不断传来,虚弱又急切。奶奶伤势不明、生死未卜。
两难之间,宋越泽快速扫视四周,确认周遭暂时没有危险后,只能咬牙先将慌乱无助的白玉茹粗暴的拖了出来,拎着她立刻赶去照看奶奶的伤势。
不过短短数秒的耽搁,等他心急如焚地狂奔回翻车地点,前路突然被四只速度极快的舔食者彻底封死。
宋越泽心头一沉。
彼时的他,仅仅只是二级初期的异能水准。
一只普通舔食者的战力,便足以媲美二级初期异能者,眼下四只同时围堵,是绝对碾压的死局。
可他半步都不能退。
一旦他跑了,这四只怪物必然直冲前方残破的车厢,撕碎被困在车里、毫无反抗之力的蒋洋。
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就算拼尽性命,他也要死死拖住这些怪物!
……
刺骨的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宋越泽瞬间绷紧全身神经,骤然暴冲上前。
第一只舔食者飞扑而来,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直抓向他的头颅。
宋越泽侧身极致闪避,皮肉依旧被利爪擦过,肩头瞬间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他忍痛不退,借着近身距离,异能全力爆发,狠狠砸向怪物头颅。
刚重创一只,身后第二只已然突袭而至,长尾狠狠抽打在他后背。
“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力道将他狠狠砸在旁边的墙上,胸骨碎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他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硬撑。
他不能倒。
宋越泽踉跄起身,以血肉之躯硬抗围攻,左右躲闪、拼死反击。
利爪划穿他的手臂、脊背、腰腹,怪物的尖牙数次擦过他的脖颈,每一次交锋都是以命换命的搏杀。
四只舔食者轮番进攻,速度、力量层层压制,他的体力飞速透支,异能彻底枯竭,浑身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最后一刻,他透支全部残余力量,终于将四只舔食者尽数斩杀。
刺耳的嘶吼彻底平息,满地狼藉血腥。
死寂之中,宋越泽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血泊与碎玻璃之中。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意识如同流沙般飞速溃散,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方。
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浸透脚下雪地。
他撑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地、一寸一寸抬头,似乎想要看清什么。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还没有带蒋洋去N市,还没有给他安稳余生。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黑暗彻底席卷眼帘的前一秒,宋越泽心底仅剩最后一个执念——
洋洋,别有事。
千万、千万别有事。
下一秒,他头颅一垂,彻底陷入无尽的昏迷。
再睁眼时,他被带到了n市基地。
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他刚从昏迷中苏醒,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追问半句关于蒋洋的消息,白玉茹就带着一脸悲悯的神色,站在他的病床前给了他此生最致命的一击。
她告诉他,蒋洋没了。
死在丧尸口中,连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来。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地,却瞬间碾碎了宋越泽整个世界。
那一刻,天塌地陷。
无尽的愧疚、滔天的绝望、剜心蚀骨的痛苦,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豁出整条性命死死拖住凶兽,赌上一切只为护住车里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撑住了、熬过去了,只要他活着,就总有机会回头救出蒋洋。
可到头来,他拼死换来的挣扎,终究还是一场空。
是他的错。
是他当时一念之差,先去安置白玉茹。
是他没能护住他的洋洋。
极致的痛苦压得他生不如死。那段日子,他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日夜被悔恨凌迟。
绝望到极致的夜里,他终究扛不住了。他偷偷找来了碎玻璃,毫不犹豫划开手腕,想以死抵罪,去地下陪他的少年。
可他没能如愿。
他被人及时救回,睁眼的那一刻,他看见守在床边的奶奶。
不过短短数日,老人鬓边青丝尽数化作雪白,满脸泪痕,眼底的光彩彻底散尽,整个人憔悴佝偻,仿佛一夜苍老十岁不止。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只剩惶恐、脆弱与失而复得的后怕。
宋越泽瞬间僵住,所有求死的念头,尽数堵在喉头。
他死了,奶奶怎么办?
奶奶重病缠身,余生全部寄托都在他身上。他已然害死了蒋洋,若再抛下奶奶,便是彻头彻尾的不孝,是十恶不赦的懦夫。
他没有死的资格了。
从那天起,宋越泽的世界彻底暗无天日,再也没有半分光亮。
白玉茹那句“蒋洋死无全尸”,像一道刻骨的诅咒,死死钉进他的脑海里,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总会重复梦见同一个画面。
破败翻倒的车厢里,满身伤痕、狼狈单薄的少年被困在其中,周遭是嘶吼扑杀的丧尸。
蒋洋红着眼,满脸无助委屈,定定看着他,声音哽咽破碎,一遍遍地问他——
【越泽哥,你为什么抛下我?】
每一次梦醒,枕席尽数被泪水浸透。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沿,浑身颤抖,心口疼得窒息。
他不敢深想,不敢细想。
最后独处的那段时间,被困在车里、身受重伤、孤立无援的蒋洋,到底有多害怕、有多疼痛、有多绝望?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他苟活于世,而他最疼最爱的少年,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份悔恨与执念,熬了他一年又一年。
让永远被他困在失去蒋洋的炼狱里。直到和那只高级丧尸同归于尽的那天,才终于得到了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