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冬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那是相当狼狈。
她先把捂夜扔到一边。他摔在地上,闷响一声。
她没看他,蹲下来,开始脱装备。潜水衣从身上扒下来的时候,皮肤接触到空气,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从空间里抽出干净的外套套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捂夜,没理他,朝族长那边走去。
灌木后面很暗,族长的身体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林小冬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他的皮肤开始裂开,纹路从脸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手臂。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层淡淡的、红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往外渗,很慢,
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他身体上方聚成一团,暗红色的,在月光下缓缓地翻滚。
他的身体在变薄。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
林小冬蹲在那里,看着那团雾。然后整团雾散了。雾气散尽的时候,地上只剩噬灵鞭和他的几件随身物品。
族长消失了。
林小冬蹲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噬灵鞭。地上剩下几样东西——
她把它们捡起来,放进空间里。
她站起来,看着那堆空衣服。
“难道阿亚不在了,他也活不了了?”她自言自语,没有人回答她。她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也不打算想了。回去再说。
她转身走回捂夜那边。他还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林小冬拿出收妖葫芦,她念了一句:“乾坤借法,万妖入葫。”
葫芦口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很淡,像月光被收进了壶口。
她看着葫芦,原本她打算直接把他解决掉。但她又想到其他血族。他们迟早会知道阿亚的事……
她转身,没有回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鞋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她走出那片空地,走进林子,树冠遮住了月光,脚下更暗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不久,岸边的水开始动。水面鼓起一个包,裂开,水从两边分开。然后一群蛇出来了。
第一条从水里探出头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无数条。它们爬上石岸。
身体交缠在一起,它们在那片空地上爬行,头昂起来,信子一伸一缩的,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
它们游到族长消失的地方,围成一圈,头朝着中心,像在举行某种仪式。然后它们散开,在空地上游了一圈,两圈,三圈,钻进了灌木丛,钻进了石缝,钻进了每一个能钻进去的角落。什么也没有找到。
它们又聚拢来,头挨着头,身体缠着身体,像一团解不开的结。最后,它们慢慢松开,一条接一条地回到水里。水面重新合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淡,越来越平。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出来了。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金黄色的。
林小冬推开门的时候,那几道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一夜没睡,她现在巨想她的床。
她把门关上,身上还有水里的腥味。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自己,皱了下眉,快步上楼,钻进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浑身才放松下来。
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白雾,镜子蒙了一层水汽,什么都看不见。
她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裙,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搭在肩膀上,她走到床边,把吹风机拿出来吹干头发,正准备躺下去——
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她从床尾抓起一件外套,套上,往门口走。
“这大早上的,谁呀。”她嘟囔着,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色的外套,衣领竖起来,下巴藏在领子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没睡好。他抬起头,把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周慕。
林小冬愣了一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周慕?”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这么早,你来是?”
最近他一直没动静。上次在餐厅分开之后,他没再打过电话,没发过消息,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联系了。她以为他接受了她的说法,体面地退出了。她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大清早的,站在她家门口。
周慕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到肩上,滑到外套没遮住的锁骨上,又滑回来,停在她的眼睛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怎么,”他说,声音有点哑,“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小冬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周慕跟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坐下的那一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
林小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有话快说。
周慕看着她。
他在想——就这样吧。谁叫你放不下呢。享受当下吧。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从餐厅那晚就开始了,转到现在,终于停下来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同意那天的要求。”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完之后,他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宣判,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林小冬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很平静的样子,但周慕看见了——她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之前也了解过他,毕竟总得知道自己一直接触的是什么人吧。
周慕妥妥的高富帅,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现在他坐在这里,说同意她的“离谱要求”——不结婚,不绑定,各自自由,想见的时候见,不想见的时候各自安好。还得对她有一定的忠诚度。这个要求,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离谱。放在他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答应了。
她看着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惊讶。
“行呀。”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不过我现在要休息去了。你随意。”
说完,她转身往楼梯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周慕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听见楼上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然后安静了。
他在想——她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会惊讶,至少会问一句“你想好了?”或者“你不是认真的吧?”或者哪怕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点什么东西,让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无足轻重的。
她没有。她说“行呀”,像他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上吃什么”。她站起来,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林小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也没有她表现出的那么平静,不过最终睡意打倒了一切。
楼下,周慕还坐在沙发上。他没有走。好似认命了……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靠在靠垫上,也闭上了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最近他累极了,又要忙公司的事,又要想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