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靠在墙上。
“从那以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发现了——杀人的快乐。”他把“快乐”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又咧开了一点,那个弧度,让坐在椅子上的洛书手指动了一下。
“我变得也越来越麻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知道了。可我不想面对他们。我直接找了个借口,说去卫生间。然后从卫生间的窗户跑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在模拟坠落。“可是因为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不小心——从楼上掉了下去。当时我就在想,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抖。嘴角那抹笑还在。
“就在即将落地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我在空中停住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小孩子讲起最心爱的玩具时才会有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兴奋。“我以为我进入了天堂!”
“那时,我老大出现了。他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模仿着另一个人的语气,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可以给你新生。一切从头开始。’”
他靠回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当然答应了。”他轻轻地说,“我答应的那一刻,我老大直接带着我——消失了。”他抬起头,看着洛书,眼睛亮亮的,“你知道什么是消失吗?就跟电视里演的那样。”
周凯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对面三个人说。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别墅区。那里都是我老大的地盘。”他说“我老大”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畏惧,是一种很深的、像树根扎进土里一样的依赖。
“我们来到一个很大的池子面前。”他的手比划了一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他让我脱了衣服。泡进去。”
洛书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我很听话。照做了。”周凯的声音低下去,“水里很冷。很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那个冷到现在还留在骨头缝里。“我越来越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的疼,我坚持不住,要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变了,变得低沉、缓慢,一字一顿,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
“‘要想新生,这些是必须经历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幸好。”周凯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坚持住了。一天一夜。”他抬起头,看着洛书。“整整一天一夜。老大叫我出来了。”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察觉到了我的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更轻盈。更有力气。”他握了一下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我当时很开心。很开心。”
他连说了两个“很开心”,语气一次比一次兴奋。
“当然,这些是有代价的。我签订了契约。就跟古代的卖身契一样。”他说“卖身契”的时候居然是开心的。同时他也在说“可是那我也很开心。”
洛书看了林小冬一眼,林小冬没看他。
“我老大对我很好。”周凯的声音又轻快起来了,像小孩子说起自己的父亲。“老大给了我功法,叫我练。真的很神奇。那时的我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渺小。”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人的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人类有多渺小。”
洛书的声音响起来了,“那你说说,你们这次为什么抓妖?”
周凯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不肯抬起来。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断断续续的。“我不能……”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往后缩。
洛书站起来,走到周凯面前,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周凯的头歪着,下巴抵着胸口,身体软得像一袋没扎口的面粉,整个人挂在洛书手上,晃来晃去,没有半点反应。
洛书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喂——别碰瓷啊。”周凯的头被拍得偏了一下,又歪回来了,眼睛还是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行了。把他送回去吧。”
她转身看着晏九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
晏九狐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头,走进来,从洛书手里接过周凯,把人扛在肩上,出去了。
三人一起走出地下室。楼梯不长,但走上去的时候,林小冬觉得每一步都在往上爬,不是楼梯陡,是她腿软。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的,没让人看出来。门推开的瞬间,阳光涌进来,林小冬眯了一下眼,站住了。
“真暖和呀。”她闭着眼,站了好几秒,才睁开。
晏九狐站在她旁边“你身体没事吧?”他问。
“我没事。”林小冬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插进口袋里,“我就是觉得冷得很。”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我看周凯也问不出什么来,就想着一会再问,或者明天再说。”
“行吧。”晏九狐没多问,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那咱们现在去哪?”
“我哪也不想去,咱们回去吧。”
洛书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晏九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脚步,走到林小冬旁边,和她并排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