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盯着那团黑雾,谁都没有动。
大概过了一分钟。黑雾开始消散,雾散尽的时候,周凯站在那儿,和刚才判若两人。
皮肤白得像蜡,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死了很久的脸色,吓人得很。眼窝深陷,眼眶底下泛着青黑色,嘴唇发紫,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具刚从冰柜里抬出来的尸体。
洛书往后跳了一大步。“哎呀我去——”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有了回声。他自觉声音大了,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睛还瞪得溜圆,看着周凯,又看看林小冬,又看看晏九狐。
林小冬和晏九狐都没动,也没说话。洛书把手从嘴上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音量还是不小。“周凯!”他叫了一声。
周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藐视。像在看渺小的蚂蚁,仿佛洛书像是根本不值得放在他眼里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刚进来的时候还要欠揍。洛书的火又上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林小冬睁大了眼。是一根针。绣花针。细细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洛书捏着那根针,像捏着一根牙签。他看了一眼周凯,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针,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点坏的笑。然后他把针往空中一抛,针落下的时候,他伸手接住,那根针在他手里变长了,从一寸长变成了四五十厘米,银白色的,尖得发亮。
林小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洛书握着那根针,朝周凯走过去。
周凯看着他,洛书走到他面前,举起针,朝他的肩膀扎了下去。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扎,像缝衣服,像绣花。周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叫出来。洛书拔出针,又扎了一下,这回是胳膊。周凯闷哼一声,身体开始抖。洛书没有停。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针尖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像在绣一幅很大的画。
周凯终于忍不住了。“啊——啊——啊——”他叫出来了,声音又尖又哑,他想攻击,但刚才晏九狐把他捆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挨扎。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惨,从“啊”变成“啊啊啊”,从“啊啊啊”……
他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朝洛书扑过去,肩膀撞向洛书的胸口。洛书往后一让,但周凯的身体已经冲过来了——晏九狐伸手,有一堵看不见的墙突然出现在周凯面前,他撞上去,弹回来,摔在地上。晏九狐收回手,手插回口袋里,表情没变,像什么都没做过。
周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在变化——皮肤从白蜡色变回了肉色,眼窝不再那么深陷,嘴唇不再那么紫。他又变回来了,变回了刚才那个虽然讨厌但至少像个人的样子。
洛书把针收起来,变回原来大小,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又翘起了他的二郎腿,晏九狐和林小冬也坐回去了。
周凯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喘着粗气。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洛书翘着二郎腿开口。“你接着往下说,不好好说,我还扎你。”
周凯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当时看了好多医院。都说治不好。”他的声音哑了,“我彻底死心了。每天在家待着。哪也不去,谁也不见。”他顿了顿,“我发现——喝醉了,感觉不到痛。”
“每天醉生梦死。”他回忆的时候,眼睛已经不知看向了何方。“有一次,我喝醉了。水龙头忘了关。”他的声音更低了,“把楼下给淹了。”
他停了,好像在努力回想。
“楼下那个女人找上来了。我打开门,还没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了一下,“她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他的声音突然快了起来,像开了闸的水,挡不住。“我知道是我做错了。我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说我赔,你说多少钱我都赔。”他的声音又慢下来,“她不听。她骂我。”他的嘴唇开始抖。
“骂我父母。骂我是狗杂种。什么难听骂什么。”他的声音在抖,“最后她——”他停住了。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红了。
“她说什么?”洛书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他的回忆。
“她骂我——”周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变得尖锐起来,“怎么不早点去死!”他的手指抠着地面,指甲刮过水泥,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该死!我都道歉了!我答应赔偿了!她还不依不饶!该死!该死!”
“然后呢?”洛书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做了什么?”
周凯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没退。“我做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我能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她,她不是让我早点死吗?”他抬起头,看着洛书,眼睛里的光很亮,“我先让她下去见阎王。”
“那天晚上。”周凯的声音又轻下来了,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细节已经模糊的。“她又来敲门了。说是我给的钱不够付工钱的,让我再给两千。”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够?我可是赔了一万块。”他顿了顿,“看她那嘴脸——我就觉得恶心。”
“我让她进了屋。我说家里有现金,我去给她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耳语。“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鱼缸里的鱼。”他的声音突然有了变化,“她正背对着我。”
“我悄悄走到她后面。拿着水果刀。”
他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把她杀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散开了,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挣扎的样子——”他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我现在还没有忘。我不记得捅了多少刀。我只知道——”他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我当时很兴奋。”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那个笑容让林小冬后背发凉。
“开心。”他轻轻地说,“开心得甚至忘了我的病。”
他的身体往后靠,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