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祁同伟乘车到了中吴区。
他原本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准备——京州来的空降干部,又是这么个年纪,冷遇才是常态。
可车一进区委大院,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大门口拉着横幅,红底黄字,被风扯得一鼓一鼓——
“热烈欢迎祁同伟同志莅临我区工作”。
院里站了一排人,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正满面堆笑地鼓着掌。
祁同伟下了车,目光在那张笑脸上停了半秒。
严立成。
越是热络,越要小心——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
“哎呀,小祁区长!”
严立成快步迎上来,两只手一起握了过来,热得烫人:
“可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吧?京州到咱们这儿,火车倒汽车,得大半天哟!”
“严书记客气了,一路很顺。”
祁同伟微微欠身,两只手也伸了过去:
“以后就是中吴区的人了,还请严书记多敲打。”
“敲打谈不上,欢迎,热烈欢迎!”
……
会议室里,横幅下面摆了三张长条桌,白瓷茶杯一字排开,盖子掀开一半,热气袅袅。
主席台上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严立成;左边那位五十来岁,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常务副区长冯守业;右边那位四十上下,颧骨清瘦,嘴唇抿成一条线——
区长,吴博涛。
台底下,乌泱泱坐了几十号人,科级干部到了大半,笔记本摆了一桌子。
这阵仗,祁同伟前世当公安厅长时见得多了。
阵仗越大,戏越足。
“同志们!”
严立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今天呐,咱们中吴区来了一位贵客——不,不是贵客,是新战友!”
“祁同伟同志,二十三岁,京州来的高材生,省里红头文件点名的副区长!”
台底下响起一阵克制而整齐的掌声。
严立成笑眯眯地压了压手,话锋慢悠悠地一转:
“咱们中吴区庙小,可这两年,上级给咱们派来的干部,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有来头。”
“说明什么?说明上级看重咱们中吴区嘛!”
“听说小祁区长的前途,是不可限量喽——咱们这块小地方,可千万别耽误了人家的前程哟!”
满堂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笑声。
祁同伟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好一个“别耽误了前程”。
这哪里是欢迎词,分明是把“空降”“后台”“镀金”几个字,当着全区干部的面,钉在了他的脑门上。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顿杀威棒,抡得漂亮。
“下面,请祁区长给大家讲几句!”
掌声再次响起来,不少人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看好戏的意思。
二十三岁的副区长,头一回亮相,话多了露怯,话大了招恨——怎么看,这都是一道送命题。
祁同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先朝着台下,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霎时安静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我就讲三句,讲完就闭嘴。”
“第一句——我是来当学生的。中吴区的山山水水、村村镇镇,我两眼一抹黑。从今天起,在座的都是我的老师,走到哪儿,请大家多教我几手。”
台下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第二句——我是来干活的。严书记安排我协助吴区长工作,我就把‘协助’两个字,干得瓷实一点。”
上首,吴博涛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第三句——”
祁同伟顿了顿,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年轻,往后工作里头有不到位的地方,请各位当面指出来,越狠越好——背地里笑话我的,我也当不知道。”
“我的话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又是深深一躬。
台下静了两秒,掌声“哗”地一声起来了。
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那阵,真了不少。
严立成在台上鼓着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不出深浅。
“好好好——小祁区长年轻,谦虚,有水平!”
“我看呐,这个头开得好!守业同志,你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冯守业连连点头,胖脸上笑出了褶子,“小祁区长太谦虚喽,哈哈,太谦虚喽!”
只有吴博涛,从头到尾,只说了四个字:
“欢迎祁区长。”
就四个字,再没有多的。
……
散会后,走廊里。
两个年轻干事凑在一起点烟,火柴刚划着,声音就压了下来。
“看见没?二十三!我入团那年他都还没上大学呢,人家现在——是咱领导。”
“嘘,小声点。听说了吗,人家背后有人,来的时候坐的是赵书记的专车……”
“怪不得呢。”
“什么怪不得,要我说啊,就是下来镀金的。镀够了金,拍拍屁股就走,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那也比你强……”
两缕青烟,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悄悄散了出去。
……
下午,区政府办公室送来一份文件。
《区政府领导分工方案(征求意见稿)》。
祁同伟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名字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协助区长工作。具体分管事项,待研究。”
待研究。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滴水不漏。
祁同伟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来之前,张市长说他是钉子,也是靶子。
现在看来,人家连靶场都给他画好了——先把人挂起来,晾着,看你往哪儿蹦。
按说,这时候他该急着争一争——副区长没有分工,就是个摆设,摆设当久了,就成了废物。
可祁同伟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让办公室送了回去:
“请转告严书记、吴区长:分工不急。祁同伟请求先用三个月时间,把全区十二个乡镇跑一遍——跑不完,不谈分工。”
以退为进。
这一步棋,他走得心甘情愿。
赵书记要他多看、多听、少说话;张市长要他少打官腔、多干实事——
一步棋,正好应了两位考官的题。
……
傍晚,严立成又派人来请,说是晚上班子几个领导聚一聚,给祁区长接风,“都是自家人,随便坐坐”。
祁同伟语气平淡,回绝了过去:
“行李还没归置,晚上想静下来看看材料。接风宴就免了——等我把十二个乡镇跑完,我做东,请各位领导喝个痛快。”
“现在喝,我喝的是糊涂酒;到时候喝,才算明白酒。”
话传回去,据说严立成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末了轻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这颗钉子——不像个软钉子。”
……
夜里七点多,招待所。
“咚咚。”
敲门声很轻。
开门一看,是白天在会议室见过的区委办小刘,怀里抱着一摞东西,冻得鼻尖通红。
“祁区长,吴区长让我给您送过来的。”
祁同伟接过来一看——
近三年的统计公报,财政决算摘要,十二个乡镇的概况汇编,厚厚一摞。
最上面那册没有打印,封皮上是一行遒劲的钢笔字:
《中吴区情手记——吴》。
手写的。
“区长还说,”小刘搓了搓手,“祁区长要是看完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去找他。”
“好。替我谢谢吴区长。”
送走小刘,祁同伟翻开那本手记,只看了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写得不好——
是写得太好了。
哪个乡穷、哪个村乱、哪条路一到雨季就断、哪里的干部跟哪里的老板走得近,一条一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样的东西,是拿脚底板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吴博涛把这样一份心血,头一天就交到他手上——
是善意?是投名状?
还是,一块试金石?
……
夜里十点,台灯下。
看完手记,祁同伟翻开另一摞材料——区政府办白天一并送来的旧档,《中吴经济开发区筹建情况汇报》,落款日期,一九八九年三月。
开发区,八八年九月奠基,八九年冬天停工。
前后不过一年出头,账面上流出去的钱——搁在京州,够新港砸出一公里的泊位。
钱,花哪儿了?
祁同伟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得极慢,极细。
征地款,付了;安置费,付了;青苗补偿,付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中规中矩。
翻到“前期工程款”那一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华兴建筑工程队”——
承接开发区进场道路、临时供电、围墙砌筑三项工程,预付款三笔,有零有整。
而附页的工商登记抄录上写着,这家建筑工程队的成立时间——
比第一笔预付款,只早了四十一天。
祁同伟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一分钟。
四十一天。
满打满算,连个像样的施工队都招不齐,就接下了近半条进场路。
他不动声色地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经办签栏——
签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可祁同伟心里清楚:能从开发区账上划走巨款,就没有一个会是普通人。
他合上账册,起身熄了台灯。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张市长说,中吴区的水深。
现在看来——
这水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人心不齐,还要脏得多。
而明天一早,他要去的,是全区最穷的那个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