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电报,像一块烧红的炭,掉进了中吴区的会议室。
谁是第一个伸手去捡的人,谁就先沾光——也先烫手。
电报下达的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区委办的通知,中午送到了祁同伟的案头:《区政府领导分工调整方案》,白纸黑字——
"祁同伟同志协助区长工作,具体负责狮城工业园项目筹备事宜。"
"待研究"三个字,没了。
祁同伟看了两遍,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
半小时后,严立成的秘书打来电话,严书记请祁区长"过去坐坐"。
严立成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很旺。
"小祁啊,坐。"
严立成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笑呵呵地:
"分工的事,拖了这么多天,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我要拖——是有些同志有顾虑嘛。现在好了,电报一来,顾虑没了,都是为吕州争光的事,还分什么你我?"
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
"严书记站得高,看得远。"
"你呀。"
严立成指了指他,笑骂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
"方案,还是你牵头。二十五号报省,一天都不能误。"
"记住喽——这一回,咱们中吴区,是替整个吕州出战。"
替整个吕州出战。
好话,都让他说了。
祁同伟告辞出来,走廊的窗户上结着冰花,心里却明镜似的——
风向变了,不是人心变了。
是算盘珠子,换了个拨法。
……
当天下午,张胜新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区政府办。
"同伟,是我。"
"张市长。"
"两个消息,一坏一好。"张胜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坏消息——省里定了,评审团下礼拜进吕州。眼面前的日子,掰着指头算。"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京州也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明天上午,京州来人,名义上是两市开发区的整顿经验交流。"
"领队的,是京州市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李达康。赵书记的大秘。"
祁同伟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同伟?"
"我在。"他缓缓开口,"这位李处长——我很熟。"
"我知道。"
张胜新的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去年,新港的实绩,哭坟的事——京州上下,谁不知道?"
"同伟,人家是踩着你的肩膀站上去的人。"
"这一回,把这么个人派过来,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掂量。"
"我只提醒你一句——"
"跟京州比硬件,是鸡蛋碰石头。他们输得起,我们输不起。"
"可输不起的人,有时候,反而更敢搏。"
电话挂了。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里的雪。
李达康,这一世——
他呵出一口白气,指尖在窗台的霜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一世,咱们慢慢玩。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京州的车队进了吕州。
两辆黑色上海牌,一辆面包车,不张不扬。
会议室里,横幅是新挂的:"两市开发区工作交流会"。
京州来了七个人。领队的李达康,穿着一件藏蓝棉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进门先扫了一圈人——那目光,像点钞机过票子,一张一张,过得飞快。
张胜新领衔接待,各口负责人列席,祁同伟坐在靠门的位置。
"张市长,各位吕州的同志:"
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快,一句废话没有:
"京州吕州,一家人。新港工业区和中吴开发区,是全省开发区里的一对——一个在跑,一个在看。"
"今天我们来,是取经的。怎么整顿、怎么善后、怎么把八百多万的损失降到最低——吕州的教训,就是京州的教材。"
"我的要求只有一条:看真的,听真的。"
"最好是,能把我们当年跟头是怎么摔的,都看一遍。"
满座陪着笑,笑得都有点僵硬。
好一个"取经"。
短短几句话,把"吕州烂尾"四个字,翻来覆去揉搓了三遍——句句是客气,句句是刀。
张胜新笑容不变,端起茶杯:
"李处长是痛快人,那咱们就痛快谈。下午看开发区,晚上,看滩涂。"
"看滩涂?"
李达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对。"张胜新呷了口茶,"狮城的事,省里已经发文了,瞒也瞒不住。与其让京州的同志听小道消息,不如看个明白。"
"张市长爽快。"
李达康笑了。
两边人都笑了。只是那笑声底下,各自转着各自的算盘。
……
下午,开发区烂尾工地。
北风卷着沙土,荒草齐腰,塔吊锈成了褐色,像一具插在土里的骨架。
京州一行人裹着大衣,踩着碎石走了一圈。
李达康问得极细——
征地的单价,拆迁的户数,安置的口径,停工令的文号,银行停贷的通知……
陪同的区里干部,答得额头见汗。
祁同伟跟在最后,一言不发。
走到那截烂尾的进场路前,李达康忽然停住了脚,回头:
"祁同伟同志?"
"李处长,久仰。"
"久仰不敢当。"
李达康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新港那版规划,出自你的手笔。"
"过奖了。我只是画了个框子,往里填肉的,是京州的同志们。"
"哦?"
李达康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填肉的时候,我一直纳闷一件事——新港的泊位线,为什么要往北偏两度?"
"避十一年一遇的强风向,和下游取水口的位置。"祁同伟答得平静,"图纸上偏两度,运营上省一个亿。"
李达康盯着他,足足看了三秒。
"……有意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风里飘回来:
"难怪老领导说,吕州这趟,不虚此行。"
祁同伟站在原地,眼皮微微一跳。
老领导。
赵书记的"这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取经。
……
傍晚,沿江滩涂。
夕阳把五平方公里的荒滩,染成一片暗金色。芦苇在风里伏了又起,江面上漂着碎冰。
"就是这儿?"
李达康踩着冻土,往江边走了几步。
"就是这儿。五平方公里,不拆一户,不迁一坟。"
"条件不错。"
李达康背着手,慢条斯理:
"可惜啊——三通一平,钱从哪儿来?"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