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先遣团在吕州,一共待了三天。
看新港,下车间,跟工人同桌吃饭——祁同伟方案里的每一条,都一字不差地执行了。
临走那天,林文远没有多话,只跟张胜新握了握手,说了一句:
"张市长,吕州的饭,比我想的硬。"
"回去,我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都写上去。"
车队出了城,祁同伟站在宾馆门口,望着那几辆上海牌轿车消失在国道尽头。
吴博涛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看,有戏吗?"
"戏在台上。"
祁同伟收回目光,"锣鼓还没敲,就看台下坐着的那些人,肯不肯出钱搭台了。"
果然,三天后,锣鼓敲响了。
市政府明文下发:鉴于狮城方面反馈积极,凡有意承接工业园项目的县区,限一周内拿出正式承接方案,市里将组织预审,择优报省。
中吴区区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定在星期四上午。
……
星期四上午八点半,区委三楼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每个座位前一杯茶、一份材料。
材料是祁同伟牵头赶出来的——《中吴区承接狮城工业园项目方案(草案)》——连夜改了四稿。
严立成坐在主位,脸沉得像窗外的阴天。
人到齐了,他也没绕弯子:
"同志们,材料都看了。今天这个会,就议一件事——这个方案,中吴区接,还是不接。"
"方案是祁区长牵头写的,先请祁区长把要点说一说。"
祁同伟起身,只用了十分钟。
地,沿江滩涂五平方公里;人,十一万待业青壮;规矩,一个窗口、一枚公章、合同备案。
数字念完,他坐下,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常务副区长冯守业先开了口,胖脸上的笑带着三分圆滑:
"方案是好方案,数据扎实,思路也新。我呢,没别的意见——都听严书记的。"
一句话,皮球又踢了回去。
严立成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又放下了。
"我先表个态——狮城这个项目,好,是真好。天上掉馅饼,谁不想要?"
"可我要问三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钱。三通一平,市里文件写的是'以区为主'。区财政的家底,在座的都清楚——兜比脸干净。拿什么平?"
两根手指:
"第二,账。开发区停了两年,八百六十万的窟窿还没捂热乎,旧账没清,新账敢接?万一再砸进去一个八百六十万——谁负责?"
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这个项目,市里抓着,省里盯着,据我所知,京州那边眼睛也红着。咱们这个庙太小,供不起这么多尊大佛。站错一步队,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我的意见是——缓一缓。"
"等市里把盘子端稳了,省里把话说透了,咱们再动不迟。"
"凡事,稳字当头嘛。"
"稳字当头"四个字一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朝一边倒。
几位常委交换着眼色,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谁也没有先落。
祁同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
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
"严书记的三个问题,问得好,我一个一个回答。"
他站起身,不急不缓:
"第一个问题,钱。"
"我的方案里,区财政,一分钱不出。"
"开发区停工两年,撂在那儿的生地、进场路、围挡——折价,算区里入股;市政配套,市里出;启动资金,按跟狮城方谈的框架,人家垫。"
"我们出什么?出地,出人,出规矩。"
"烂摊子摇身一变,就是入股的本钱。这不是两笔账——严书记,这是一笔账。"
严立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旧账新账。"
"账要清,我举双手赞成,而且要快清——可不能等清完了旧账再去接新账。机会不等人,等咱们把锅刷干净了,菜早让人家端走了。"
"第三,站队。"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我不站京州,也不站哪一位领导。我只站一边——道理在谁那边,我站谁那边。"
"全区几十万口人等着这口饭。我祁同伟不敢拿一个'稳'字,去赌他们的日子。"
说完,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水声。
严立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祁区长这张嘴,不去当老师,可惜喽。"
"不过——纸上的账,好算;地上的账,难算哟。"
"同志们还有什么意见,都谈谈嘛。"
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湿了两回嘴唇,就是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两句。"
吴博涛。
他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材料,此刻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
"第一,方案我看过,账我算过两遍——区里,不吃亏。"
"第二,狮城的人,我在场陪了三天。人家问煤从哪儿来、问工人夜班补贴、问国际直拨能不能通——问的全是实处。"
"这样的财神爷,百年一遇。"
"第三——"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严立成脸上,停了停:
"中吴区穷了几十年。"
"不是穷在没有机会,是穷在机会来了,没人敢接。"
"我的意见:接。"
两个字落地,满座皆惊。
区长当众跟书记掰手腕——中吴区多少年没见过这个场面了。
严立成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脸上也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意,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博涛同志的意见,很……鲜明嘛。"
他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正要往下说——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区委办小刘一头闯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严书记!市政府值班室急件——省政府办公厅的明传电报,点名要马上向在座领导传达!"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严立成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念:
"省政府办公厅,《关于狮城工业园项目第二轮比选有关事项的紧急通知》。"
"经省政府与狮城方面商定:狮城工业园项目第二轮比选,确定候选承接地两处——"
"一,吕州市中吴区。"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整间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
"二,"
严立成的声音,明显顿了一顿:
"京州市,新港工业区。"
"哗——"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冯守业的茶杯盖"当啷"磕在桌上;宣传部长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京州新港!
那个航道、电力、海关监管仓库一应俱全,刚刚吃下三星代工大单的新港工业区!
电报纸上,最后一段:
"两市务于本月二十五日前,将正式承接方案报省政府;省里会同狮城方面组织评审,终选结果,一月内公布。"
严立成把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
凝重里,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这个会——"
"先开到这里。散会。"
常委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急了不知多少倍。
祁同伟坐在原地没动,看着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表决的方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半小时前,这里还在吵接不接;
半小时后,问题已经变成了:怎么跟京州抢。
他合上笔记本,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来吧。
李达康——
这一回,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