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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小组成立后的第三天，省里的明传电报到了吕州。 评审团，明日抵达。 领衔的，是梁群峰。
消息传到中吴区的时候，祁同伟正在滩涂上跟水利站的老工程师核对钻探数据。吴博涛派车把他接回区里，已经是下午四点。
"梁书记亲自来？" 祁同伟把沾着泥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司机。
"省里的意思，这个项目体量太大，光靠厅局级干部牵头评审压不住场面。"吴博涛压低声音，"梁书记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医生再三叮嘱他不要出院，他执意要来。"
祁同伟没说话。 他想起在省医院高干病房里，老人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那份《中吴区承接狮城工业园项目方案》。
祁同伟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又沉了几分。
……
第二天上午九点，评审团的车队进了吕州。 打头的是一辆考斯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后面跟着三辆上海牌轿车。
车队没有进市委大院，直接开进了吕州宾馆。 宾馆门口，张胜新带着市里的相关领导，已经候了半小时。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政府的几位副秘书长和厅局级干部，随后梁群峰被人从考斯特里扶了出来。
"梁书记，您辛苦了。" 张胜新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扶。
梁群峰摆了摆手，咳了两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评审，明天开始。今天，谁也不见。"
……
当天夜里，市一招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张胜新主持，市直各口的负责人到齐，祁同伟和吴博涛列席——他们俩是吕州方案的核心起草人，评审会上要上台汇报。
"明天的安排，大家都清楚了吧？" 张胜新环视一圈："上午，京州先汇报；下午，吕州汇报。后天，现场踏勘。大后天，答辩。"
"评审团的打分，当场不公布。等评审团回省里汇总之后，再正式发文。"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该亮的东西，都亮出来。"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吕州宾馆第一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宾主落座。
评审团坐在上首，梁群峰居中，两边是省里的厅局级干部和狮城方的代表。林文远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京州代表团坐在左侧。领队的是李达康，他身后是京州新港工业区管委会的几位负责人，还有市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
吕州代表团坐在右侧。张胜新领衔，祁同伟和吴博涛分坐两侧。
"开始吧。" 梁群峰靠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一点客套。 "京州先来。"
李达康站起身，朝评审团微微欠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京州新港工业区，是汉东省'七五'期间重点建设的省级开发区，位于京州市东部，规划面积十二平方公里，已开发面积四点八平方公里……"
幻灯机亮了。
第一张胶片打在幕布上——是一张新港工业区的总体规划图。航道、泊位、铁路专用线、变电站、保税仓……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铺开的网。
李达康讲得很细，数据一个接一个——
"港口现有万吨级泊位三个，五千吨级泊位五个，年吞吐量四百二十万吨；"
"十一万伏变电站一座，装机容量十二万千瓦；"
"铁路专用线三条，与京广线接轨，年货运能力三百万吨；"
"保税仓面积两万平方米，海关监管点已获批；"
"标准厂房已建成十二栋，面积六万平方米，企业可随时入驻……"
祁同伟坐在下面，翻着笔记本，不得不承认——李达康的准备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硬件数据，京州确实碾压吕州。
"最后，关于政策支持——"
李达康的话锋一转，声音提了三分：
"为承接狮城工业园项目，京州市委、市政府决定：全包市政配套，地价让到成本线，管委会实行一站式服务，提前完成基础打桩，企业入驻即可开工投产。"
"我们的承诺，只有八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审团：
"厂房现成，落地投产。"
幻灯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林文远翻开笔记本，在某一页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成本线？"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祁同伟抬起头—— 是梁群峰。 老人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地价让到成本线？"
"是。"李达康转过身，迎着老人的目光，"梁书记，这是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的决定。"
"成本线，是多少？"
李达康报了一个数字。 梁群峰点点头，"哦"了一声。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 "那你们市财政，今年还剩多少财力？"
李达康愣住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梁书记，具体的数字，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了。" 梁群峰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声音淡淡的： "继续。"
李达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讲稿。 他准备了一百页的数据，可老人只问了一句—— 你让出去的利，谁来买单？
……
汇报继续。 李达康把剩下的内容讲完，。
"京州的汇报，就到这里。" 他朝评审团欠身，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梁群峰没有点评，目光扫过右侧： "吕州，下午来，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开。 祁同伟收拾好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李达康从后面追了上来。 "祁区长。"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达康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 "下午的汇报，祝你好运。"
"谢谢李处长。"祁同伟也笑了笑，"您的数据，很漂亮。"
"数据是死的。"李达康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祁同伟，你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可有些账，不是写在纸上就能算清的。"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接话。
"下午见。" 李达康说完，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些账，确实不是写在纸上就能算清的。
可有些账，不写出来，别人连算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下午，该他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