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吕州宾馆第一会议室。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长条桌上划出一道亮线。
祁同伟坐在右侧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稿纸。
纸不大,巴掌宽,折痕压得深,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上面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三行字——
人心账。
规矩账。
时间账。
吴博涛坐在他旁边,扫了一眼那张纸,低声问了一句:"就这个?"
"就这个。"
"不用再补点什么?"
祁同伟摇摇头:"该说的,都在上面。"
吴博涛没有再问,只是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纸上。
他知道,祁同伟这张纸,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看的。真正的东西,都在脑子里。
……
会议室的门开了。
梁群峰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中山装,脸色比上午好看了几分,但眼睛还是半阖着,像在养神。
林文远坐在他左侧,面前摊着那个黑皮笔记本。
"吕州。"
梁群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开始吧。"
张胜新朝祁同伟点了点头。
祁同伟站起身,朝评审团微微欠身。
没有幻灯胶片,没有统计图表。
他就那么站着,两手空空。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中吴区承接狮城工业园项目的方案,已经报到了省里。今天,我只汇报三笔账。"
"第一笔账,人心账。"
"京州新港工业区,现有产业工人一万二千人,技术骨干三千人,管理团队五百人。这是一支成熟的队伍,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可这笔财富,狮城方用得上吗?"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文远身上:
"林先生,狮城的电子产业,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工人?"
林文远愣了一下:"精密装配、品质检验、设备维护——这三个岗位,占用工总数的百分之七十。"
"京州新港的产业工人,主要分布在哪些行业?"
"港口物流、钢铁冶炼、机械加工。"
祁同伟点点头:"也就是说,京州现有的一万二千名产业工人,能直接为狮城项目所用的,不足两成。"
"剩下的八成,要从头招、从头培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中吴区,现有待业青壮劳动力十一万人。没有技术,没有经验,唯有踏实肯干,渴望就业增收。"
"这十一万人,是发展包袱,更是后备人力优势。"
"我们的方案,第一条就是——培训先行,考核上岗,师傅带徒,首年达标率写入联合工作组的目标。依托本地充裕劳动力资源,推行岗前集中培训、师徒结对帮带,保障用工成本可控、岗位技能达标,实现政企双向共赢。"
林文远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
"第二笔账,规矩账。"
"狮城方最关心的是什么?不是地价,不是税收,是发展确定性。"
"外商投资可接纳区域基础薄弱、区位偏远、配套暂不完善的现状,但最核心的诉求,是政策与合作机制的稳定性、连续性。"
"京州方案的核心依托于人治承诺,核心逻辑是:干部在岗,政策落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条桌两侧:
"这是一份恳切的承诺,但存在天然局限——干部岗位存在正常调动更替。"
"无法保证历任班子、多年之后政策依旧一以贯之。"
李达康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我们不做这种长效口头保证。"
"我们的方案,核心不靠人,靠制度规矩。"
"双方组建联合工作组,人员配比各占半数,每季度对账核验项目推进情况。"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实行统一归口管理,所有招商优惠、合作承诺全部纳入合同,报请市人大备案——"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梁群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第三笔账,时间账。"
"京州的港口是现成的,电力是现成的,铁路是现成的,保税仓是现成的。"
"这是成熟完备的产业基底,优势突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文远身上:
"林先生,狮城人做生意,看的是几年?"
林文远合上笔记本,缓缓开口:"十年。我们规划一个园区,从选址到投产,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运营周期,至少十年。"
"十年。"
祁同伟点点头:
"十年之后,京州新港的港口,还是不是今天的港口?电力,还是不是今天的电力?铁路,还是不是今天的铁路?"
"没有人知道。"
"因为京州的发展太快了。三年后,新港可能已经饱和;五年后,新的港区可能已经建成;十年后,今天承诺的优惠政策,可能已经被新的政策取代。"
"京州方案,赢在当下、胜在起步。"
"可狮城方深耕产业,看重的不是一时便利,是十年长效稳定。"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中吴区不一样。"
"我区基础相对薄弱,目前仅有原生滩涂资源、充裕待业劳动力,以及在建交通干道。"
"但正因为开发程度低,未来十年,区域发展定位清晰、规划专一,不存在产业迭代、港区更替的竞争与变动。"
"京州是成熟成型的产业载体,优势固化;我方是空白基底、可塑性极强,更适配狮城长期产业规划,按需搭建配套体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文远忽然问了一句:
"祁先生,这笔账,为什么没有地价?"
祁同伟看着他,笑了笑:
"地价优惠属于短期洽谈条件,具备可调整空间;真正决定项目长期存续的,是政策机制的长效稳定、管理团队的持续履职。"
林文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祁先生,"他把钢笔帽拧上,"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
汇报结束,祁同伟坐回自己的位置。
梁群峰没有点评,转向张胜新:
"明天,看滩涂。"
"是。"
"散会。"
祁同伟收拾好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祁区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达康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笑。
"祁同伟,你这张纸,是提前写好的?"
"李处长,我的方案,三天前就报到了省里。"祁同伟也笑了笑,"您的呢?"
李达康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祁同伟的方案,是"亮"给评审团看的;他自己的方案,是"藏"给赵立春看的。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可评审团要的,恰恰是明。
"有意思。"
李达康把那份文件往腋下一夹,收起笑容,压低声音:
"祁同伟,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有些账,不是写在纸上就能算清的。"
"地价,你迟早要谈。"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谈。"
李达康说完,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明天,估计有一场硬仗要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