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那个号码,侯亮平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谁家的私人电话。他们那样的家庭,装不起电话——
整个铁路大院,就段上值班室有一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谁家有急事都往那儿打,值班师傅扯着嗓子在院里喊人的名字,一喊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个号码,侯亮平从小背到大。
他爹侯建业,在铁路机务段干了一辈子。管过库房,跑过调度,如今在段办的资料室里坐着,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瞅着还有几年就退。
铁路上的人讲究师徒,讲究资历,侯建业在段里人缘不坏,一提他儿子,腰杆都能直三分——去年侯亮平考上汉大,老爷子在院里摆了两桌,把他那帮老伙计喝得东倒西歪,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是要做大事的。
现在,这个号码打到了汉大的传达室,还撂下"急事"两个字。
侯亮平捏着纸条,站在传达室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家里能有什么急事?真要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他爹来电话催——他爹那个人,天大的事,从来都是自己扛着,扛完了才提一嘴。
除非,是跟他有关的事。
这么一想,侯亮平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拎着饭盒进了传达室。
值班的老赵正歪在藤椅上听收音机,评书说得正热闹,惊堂木啪的一声。见侯亮平进来,老赵朝里屋努努嘴:
"用里屋那部,长途递过来了。"
……
里屋一部手摇电话,桌上放着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烤着两片馒头。
侯亮平把手摇了一阵,拿起话筒,那头几乎是立刻就接了。
"喂?"
就一个字,侯亮平的眼泪差点下来。是他爹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爸,是我。"
那头静了一下,静得侯亮平能听见机务段值班室里头,电炉子的嗡嗡声。
"亮平,"他爹开口了,"你搁学校呢?"
"搁呢。爸,出什么事了?"
"学校给家里拍了电报。"他爹说,"下午到的,邮局送电报的直奔段上寻我。"
侯亮平握着话筒,没吭声。
电报这个东西,按字收钱的,一个字几分钱,拍电报的人恨不能一个字掰成两半使。所以电报上的字,一个顶一个,比什么话都重。
侯亮平长这么大,家里统共收过两回电报,一回是他姥姥没了,一回是他三叔在外头工伤——两回,都不是好信儿。
现在,第三回,是学校拍给家长的。
"你听好了,我给你念念。"
他爹在那头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念什么重要文件,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汉东大学学生工作办公室:本校学生侯亮平,在校期间涉及师生关系问题。情况特殊,请家长接报后,速来学校。"
"师生关系问题",这六个字砸进侯亮平耳朵里的时候,他手里拎的饭盒差点脱了手。
这年头,一个大学生,跟"作风问题"沾上边,是什么分量?
档案要跟着他一辈子的。轻了,记过,处分,毕业分配一竿子支到没人要的地方去;重了,勒令退学,卷铺盖回家,往后说媳妇,人家丈母娘一打听,扭头就关门。
学校这边呢,其实也不想把事情捅到家长——可这种事捂不住,捂住了学校担干系。拍电报请家长,说白了,就是学校把球踢出来,让家里拿个态度。
"亮平。"他爹的声音又哑了一层,"你给我句实话——是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
侯亮平张了张嘴。
想说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想说不是,电报上的六个字怎么解释?梁璐那个不软不硬的威胁,还横在头顶上。
"爸,"他说,"电话里说不清。"
"说不清?"他爹追了一句,"那当面说!你搁学校等着,我这就过去。"
"这么晚了,你——"
那头咔哒一声,挂了。
……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在传达室门口,看见了他爹。
老爷子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狗皮帽子上挂着霜,棉袄的领口竖着,眉毛胡子都冻白了。
车后座上捆着一个网兜,网兜里两条带鱼冻得梆硬,青黑色的,戳出半截来,还有两个玻璃罐头瓶,黄桃的。
段上这两天正分年货,一人一份带鱼。看这样子,他爹是拎着年货,直接从段上骑过来的。
"爸。"
"嗯。"他爹把车支好,锁上,先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两三遍。看得侯亮平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打量完了,他爹说的头一句话是:"吃饭没有?"
侯亮平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吃了""
"那就中。"他爹点点头,把网兜从车后座解下来,往侯亮平手里一塞,"带鱼搁宿舍冻着,坏不了。罐头给你跟室友分分,黄桃的,败火。"
……
传达室的老赵很识相,说是出去遛遛弯,把门带上了。
炉子生着,上头坐的水壶滋滋响。爷俩一人一个小马扎,对着炉子坐下。
"这梁老师,"他爹盯着炉子里的火,"多大岁数?"
"三十。"
"教什么的?"
"不教课,管我们年级的辅导员。"
"哦。"他爹点点头,又问,"你怎么跟人家扯上的?"
侯亮平低着头,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他没全说——有些话,对亲爹都张不开嘴。
说到"怀孕"俩字,他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端起来了。
"她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不是。"侯亮平的声音绷得很紧,"爸,真不是。"
"那你拿什么证明不是?"
侯亮平没话了。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他爹伸手把壶挪下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侯建业这个人性子直,脾气爆,侯亮平从小挨他的揍不比蔡成功少。搁往常,听了这话,皮带早抽下来了。可今天没有。老爷子就在那儿坐着,坐了半天,闷闷地来了一句:
"老子供你念书,供了十几年……"
半截话,没了下文。
侯亮平知道,这不算完。果然,他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来:"亮平,我问你一句,你如实答。你们俩,到底有没有那事?"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侯亮平的耳朵根子腾一下热了。这个,他没法细说。梁璐搂过他,亲过他,但更进一步的那些事没成过——这些话,他打死也说不出口,只能摇了摇头。
"他爹皱起眉头:"那就是说,她一个三十岁的女同志,肚子里揣着孩子,满汉大都敢嚷嚷是你的——她是图什么?图你个大一的学生?"
侯亮平没吭声。
图什么,他隐约咂摸出来了。梁璐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一个名分,一个堵住所有人嘴的说法,一个让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有个爹的说法。
至于这个爹是谁,是侯亮平还是张三李四,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她认准了侯亮平最好拿捏。
这些话,他没跟他爹说。说了,他爹也只能干着急。
"说不清了,是不是?"他爹忽然说。
侯亮平抬起头。他爹还看着火,侧脸让炉光照着,半明半暗的。不知道为什么,侯亮平忽然觉得他爹老了很多。
"爸,不是说不清,是我不认。她凭什么——"
"认不认,你自己拿主意。"他爹摆摆手,打断他,"爸就问你,学校那边,电报都拍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人家找你谈话,你说什么?"
侯亮平不吭声。
他爹的语速很慢:
"学校让你家里来,是让你家里表个态。你要是咬死了不认,学校就得得罪梁家;学校不得罪梁家,就得得罪你。你猜学校会得罪谁?"
侯亮平的手,慢慢攥紧了。
"亮平,爸没念过几年书,就跟你讲个段上的理儿。"
他爹伸出那只手来,那只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有道疤,年轻时被钢丝勒的。
"火车从这儿过,道岔扳到哪边,车就得往哪边走。司机坐在上头,他急也没用,他骂娘也没用。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让别的道岔给扳的。"
"那我就活该?"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爸,我没干那事!我就得把这个孩子认下来?我就得娶她?!"
……
爷俩出了传达室。外头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地上一层薄冰,路灯底下明晃晃的。他爹把网兜往侯亮平怀里推了推:"拿好,别弄丢了。"
他解开车锁,推着车,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了。
"亮平。"
"嗯?"
"那个梁老师,"他爹背对着他,声音让夜风吹得有点散,"她家里,她爹妈,是做什么的?"
侯亮平的喉咙动了一下。
从头到尾,他都没敢提这三个字。提了,他爹今晚这顿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可他爹既然问了——他爹那个人,看着粗,心里明镜似的。这一下午能从段上直接骑过来,路上早就想过了:一个三十岁的大姑娘,敢这么作贱自己,把怀孩子的事闹到学校来,她家里要没个态度,她敢吗?
"爸,她爹可是......"
侯亮平声音越说越小,带鱼冻得梆硬,青黑色的,从网兜里戳出来半截,就像侯亮平的惨淡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