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爷俩先去了趟百货大楼旁边的副食店。
侯建业在柜台前头站了得有十来分钟。两瓶汾酒,一条大前门,又添了两个纸匣的桃酥。
售货员拿麻绳捆点心匣子的时候,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数票子。数完了,又摸出一张五块的,犹豫了一下,递过去了。
"换一个匣子,要那种的高级点的。"
侯亮平在门口等着,看着他爹忙活。那点东西,拢共算下来,是他爹小半个月的工资。
出门的时候,售货员还多嘴问了一句:"送人啊?"
侯亮平羞愧地低下脑袋。
……
学生工作办公室里烧着两个蜂窝煤炉子,暖气不足,全指着炉子。
接他们的是一个姓马的主任,五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给爷俩一人倒了一缸子酽茶,茶叶沫子浮了一层。
马主任的话说得很客气,他翻着侯亮平的档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问了问孩子在学校的表现,翻到一半又合上了,说小侯同学平时表现还是不错的嘛,系里的老师都反映这孩子机灵。
"但这个事情吧——"马主任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没接着往下说,换了个话头,"梁老师那边,家里也在等信儿。"
侯亮平抬起了头。
"学校的意思呢,"马主任把茶缸子放下,"是大事化小。年轻人都冲动,可以做错事嘛,做了,改正了,还是好同志。学校这边,能不记录的,就不记录。但是你们家里,要有个态度。"
"马主任,"侯建业开口了,声音发紧,"我想问一句,这个事,到底是谁反映的?"
马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有些事,就不必问了。"
马主任站起来,两只手往下压了压:
"你们家长之间,先碰一碰。学校这边,我该做的都做了。"
送爷俩出门的时候,马主任还塞给侯亮平一个信封。
"里头是你们梁老师托人捎的。"
侯亮平捏着那个信封,一直到走出办公楼,都没敢拆。
……
去梁家所在的大院,要坐公交,倒一趟车。
爷俩上车的时候,车上人不多。侯建业把酒和点心匣子抱在怀里,跟抱着孩子似的。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他爹的影子,忽然觉得,他爹抱着哪里是酒。他爹抱着的,是他们爷俩这辈子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了。
……
大院在城北,门口有卫兵站岗。
传达室里,侯建业把工作证递进去登记。登记簿就摊在窗台上,他捏着笔,一笔一划,把"侯建业"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他签了半辈子的考勤簿都工整。
卫兵往里摇了个电话,回来,抬抬下巴:"进去吧,三区最里头那栋。"
从大院门口到三区,还有二里地。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脚踩在雪壳子上的动静。路两边的杨树都落光了叶子,一栋一栋的小楼藏在树后头,烟囱冒着白烟,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隔着蜡纸一样的窗帘,晕成一团一团的黄。
侯亮平走在后头,看着他爹的背影。棉袄,狗皮帽子,怀里抱着酒,就这么走在大院的路当中。
走到三区最里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带院。院墙不高,铁栅栏门虚掩着。
按门铃之前,侯建业站住了,伸手把狗皮帽子摘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又拿手抿了抿头发。
……
开门的不是保姆,是个看上去神精神的老太太。穿一件酒红色的开衫,里头是枣绒的毛衣,脚上一双绒面的棉鞋,
"是侯家父子吧?"她侧身让开门,"进来吧,外头冷。"
进了门,是玄关,再往里是客厅。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暖气烧得很足。侯亮平用余光扫了一圈:
成套的沙发,铺着钩花的白罩布,茶几上一盘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他不认识。墙角立着一座钟,走得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屋里显得特别响。
"坐。"老太太指了指沙发,冲里屋喊了一声,"小周,倒茶。"
出来一个小姑娘,二十岁上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端上来一壶茶、三个杯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剥好的橘子,搁下就退回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那一眼,把侯亮平看得脸上发臊。
"小侯,吃橘子。"老太太把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侯亮平捏起一个来,剥也不敢剥,放也不敢放,就这么捏在手里。
老太太端起茶杯,吹了吹,"孩子的事,璐璐都跟我这个奶奶说了。今天请你们爷俩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家里的想法。"
侯建业欠了欠身,"我们今天来,就是来赔不是的。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梁老师——"
"哎,这话就远了。"老太太摆摆手,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动,"年轻人处对象,哪有隔夜仇。我们家璐璐心气高,三十了谈了这么一个,我稀罕都来不及呢。"
谈了这么一个。
侯亮平捏着橘子的手,慢慢收紧了。他听着这话,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返——谁知道梁璐跟多少人谈过了!
他刚要开口,老太太的话已经跟过来了,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小侯今年多大了?"
"十八。"
"年轻好啊。"老太太点点头,"家里几口人?"
"就我们爷俩。"
"母亲呢?"
侯亮平顿住了。侯建业替他答了:"孩子他妈,走得早。这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哦——"老太太拖了个长音,脸上的笑纹深了些,叹了口气,"那你们爷俩,不容易。"
这句"不容易",说得真切的很。侯亮平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她是真同情,可她的同情,就跟她茶几上那盘橘子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甜也是真甜——但不好吃。
"学习怎么样?"
"挺好,"侯建业说,"中考高考,都是前几名。"
"那有出息。"老太太又转向侯亮平,"小侯,以后想做什么呀?"
"想考政法口。"
"政法口好哇。"老太太笑了,"政法口干净,有前途。你们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声音是软的,可侯亮平听在耳朵里,后脊梁一凉一凉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她问这些,不是关心他。她是在掂量。掂量这个家有几口人,掂量他娘没了,掂量他爹一年挣多少钱,掂量他政法口的前途,值不值她孙女儿肚子里那个孩子。
一笔一笔,全在这个客厅里算清了。
侯亮平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我有些不明白——"
"小侯。"
老太太抬起手,虚虚地摆了摆。
“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侯亮平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坐在那儿,嘴里那半截话出不来了。
他考上的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从小到大,他能跟老师辩,跟校长辩,跟谁都能辩上两句——可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看着慈祥的老太太面前,他连话,都没资格说完。
老太太慢悠悠地续上了,"璐璐这孩子,从小没受过委屈。"
侯建业低着头,没吭声。
"孩子嘛,"老太太把茶杯搁下了,杯子底磕在茶几玻璃板上,"总得有个名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