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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公交上，人比来的时候多。爷俩没挨着坐，侯建业坐在前头，侯亮平站在后门边上，抓着扶手。
车过江桥，前头俩大学生模样的，戴校徽，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可车厢里静，一个字一个字都往侯亮平耳朵里钻——
"……真的假的？梁璐那个……"
"真的！我姨家的在中文系，说寒假前就传疯了，老师都拦不住……"
"那男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就那个……"
侯亮平的手，把扶手攥得死死的。
……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全校都知道了。
侯亮平去水房洗漱，水池子边上俩人正刷牙，泡沫含在嘴里，眼睛却都跟着他。他一出门，后头的话就追上来了，压得很低，又故意让他听见：
"瞧见没，就是他。"
"这么看着，怪老实的啊。"
"老实？"另一个哼了一声，"人不可貌相。人家梁老师三十的人了，能让他哄住，能是白给的？"
哄。
侯亮平捏着牙缸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回头。他现在算明白了：
全校传了一个多月的"梁璐倒追侯亮平"，如今一夜之间翻了个个儿——三十岁的女辅导员，成了被十七岁小子祸害的苦主。之前笑梁璐老牛吃嫩草的那批人，现在全掉转了枪口，骂他禽兽不如。
这个弯，他们转得一点都不费劲。
说白了，看客们才不在乎真相是什么。看客们只在乎，谁的下场更热闹。一个月前，梁璐的下场热闹；一个月后，换他了。
……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大师傅给他打菜，手明显抖了一下，一勺变了半勺，又狠狠刮回去，比谁打的都少。
侯亮平端着饭盆找座。他一坐下，邻桌两个学生对视了一眼，端起饭盆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再过一会儿，他那一张桌子，方圆两个座，全空了。
他就坐在那一圈空座位的正中间，低着头，把饭吃完了。
……
下午，陈海回来了。
进门先把提包撂下，从网兜里掏出他娘给装的炒花生、熏肠，一样一样往外摆，摆着摆着，手就停了。
宿舍里就他们俩，陈海在床沿上坐了半天，开口了："猴子。"
"嗯。"
"外头传的这些……"
"我知道不是。"陈海说，"我就是想听你说。"
侯亮平心里那点酸，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陈海不是来审他的。陈海是来要一个能信的理由的——这个兄弟，是想继续信他的。
"不是真的。"侯亮平说了一遍。
陈海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从兜里摸出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烟是他爹的，侯亮平接过来了。俩人趴在窗台上抽，谁也不说话。
抽到一半，陈海忽然说："那天，我爸单位的人，也念叨这个事……"
话说到这儿，停了。
侯亮平夹烟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叔叔也听说了？"
"你别多想。"陈海把烟灰弹了弹，眼睛看着窗外，"他就随口说了一句——让我在学校里，嘴严实点。"
嘴严实点。
俩人心里都清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陈岩石是谁？汉东官场上的人精中的人精。他让儿子嘴严实，不是让儿子少说话——是让儿子离远一点。
烟抽完了。陈海把烟头摁灭在窗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我去打水。"他说，"花生你先吃。"
门带上了。侯亮平站在窗台跟前，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张脸，看了半天。
陈海没说破，可那层窗户纸就在那儿了。不戳破，兄弟还是兄弟；戳破了，他侯亮平就是个能把陈家拖下水的祸害。
他现在浑身都是晦气，沾着谁，谁倒霉。
连陈海都得躲。
……
真正把这口气点炸的，是晚上食堂那顿饭。
几个学生凑一桌，聊得正热闹。侯亮平坐得远，本来没想听，可架不住人声嘈杂里头，有几个字就是往耳朵里钻——
"……梁老师跟前可不止一个！体育系大一那个，姓张，天天训练完就往教工楼那边跑，我亲眼……"
"嘘，小点声——"
"怕什么，都传遍了！要说那孩子，八成还指不定是……"
后头的话，淹没在哄笑里了。
侯亮平捏着筷子，坐在那儿没动。
张伟。
梁璐跟前"不止一个"，天天往教工楼跑，吃香喝辣，一身干系没有。
凭什么？
侯亮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了。同桌的人吓了一跳，看着他。
……
体育系训练馆在校园西头，侯亮平进去的时候，馆里就剩一个人。大灯关了一半，就亮着靠门那排，照着半边垫子。
张伟穿一件跨栏背心，正在杠子上挂着，一下一下地引体向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蒸汽腾腾的。
听见脚步声，张伟没回头："闭馆了，明儿再来。"
"张伟。"
杠子上的动作，停了。
张伟松了手，落地，拿毛巾擦着脸，转过来。
灯光底下，这小子长得是真周正，肩宽，腰窄，眉眼是那种姑娘一眼就能记住的帅。
"张伟，"侯亮平往里走了两步，"梁璐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绕开他往外走。
侯亮平横过去一步，拦住："全校都传遍了。传你天天往教工楼跑。你以为你躲得开？"
张伟的眼刀子一下就立起来了："谁天天往教工楼跑！你们俩的事，别他妈往我身上扯！"
侯亮平："你跟她——"
"我没有！！"
张伟这一嗓子，在空馆子里荡出去老远。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侯亮平的手指头在抖："我没有！我跟她没有！你知道个屁你就上来问——你算老几？！"
搁在平时，侯亮平或许能让一步。可他今天不行。他今天这一肚子火，从水房烧到食堂，从陈海那半根烟烧到现在，全指着这一个出气口。
"那孩子是谁的？"他逼近一步，"是不是你的？！"
"我怎么知道——"张伟一把推过来。
这一推是真狠，侯亮平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跳马，整扇后背砸在垫子上。他连滚带爬地起来，什么章法都没有，扑上去就抱腰。
张伟比他高半头，没防住他这个拼命的架势，俩人一齐砸在杠子底下的垫子上，滚作一团。
侯亮平的耳朵嗡嗡响，嘴角破了，嘴里腥的厉害。
张伟力气大，翻身把他压在底下，胳膊肘抵着他的喉咙，两个人喘得都像破风箱。
"你有病吧！"张伟红着眼吼，"你他妈有劲朝梁璐使去！朝我使什么劲！"
"那孩子是谁的！"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全校都说是我的——她肚子里那个，到底是谁的！"
张伟压着他，喘着，忽然就不动了。
"……那孩子，"他说，"也不是我的。"
侯亮平躺在垫子上，胸口起伏着，拳头还攥着。
不是他的？
也不是我的。
馆里静得吓人，就剩两个人喘气的声音。
侯亮平慢慢坐起来，盯着张伟："你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