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没急着开口。
他先走到馆门口,把那扇大铁门插销插上了。训练馆里一下子更暗了,就剩头顶两排大灯罩着半边垫子,人影都发虚。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垫子边上,喘着气说:"先说好。今儿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你烂在肚子里。你要是敢往外透半个字——"
"我一个全校最不想招惹是非的人,"侯亮平擦着嘴角的血,"往外透什么?"
张伟盯着他看了两三秒,点了点头,像下了个狠心,从垫子后头摸出一个玻璃瓶来,橘子味的汽水。他用牙把瓶盖起开,先递给侯亮平。
"润润嗓子。"
……
张伟,京州下面清河县的人,家里种地,兄妹三个他是老大。
这话说出来,侯亮平一点不意外。体育系的学生,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么个出身——家里穷,孩子身子骨好,能跑能跳,考文化课没指望,就指着这一身腱子肉杀出条路来。
张伟高三那年,县里的体校老师看中了他,他爹蹲在田埂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把家里那头没养足斤两的猪卖了,给他置了身运动服。
村里人送他上车的时候说,伟子,你是咱村头一个念大学的。
就这么个背景的人,去年九月进了汉大体育系。军训的时候,他是标兵,走正步走在最前头,全校的领导坐主席台上检阅。运动会他又拿了两块金牌,广播里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
梁璐就是那时候注意到他的。
头一回,是运动会后没几天,梁璐在食堂门口叫住他,说体育系的事她顺带也管着一点,问他训练跟不跟得上,伙食行不行。
张伟受宠若惊——辅导员诶,校级领导家里的……不是,是校领导跟前说话有分量的老师诶,主动跟他一个庄稼娃说话。
第二回,梁璐给了他一包麦乳精,说练消耗大,补补。
第三回、第四回……到了十一月,天冷了,梁璐说教工楼的炉子不好烧,屋子冷,让她手都裂了。
张伟就自告奋勇,隔三差五训练完了,蹬着借来的板车去拉蜂窝煤,一车四百斤,一趟一趟往教工楼搬。
外头传的"天天往教工楼跑",打这儿来的。
没冤枉他,他确实天天跑。可他是去搬煤的。
"你搬一冬天的煤,"侯亮平听着,忍不住问,"就没觉出不对?"
"觉出来了。"张伟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垫子的缝,"腊月初,我搬完煤要走,她喝了酒,拉着我,不让我走。"
……
那天的事,张伟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
梁璐喝了酒,人不大清醒,先是要拉他坐下,他不敢坐;后来说了些疯话。什么"我这辈子就欠他一个人",什么"他们家把我的孩子打了一个又一个"。
张伟听得后脊梁发麻,一个劲想走,梁璐攥着他手腕子不让走,力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
"最吓人的是后头那句。"张伟抬起头,看着黑黢黢的馆顶,"她说——这回,老子偏要生。生下来,让全汉东都看看。"
训练馆里静极了。
侯亮平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听懂了没有。
打了一个又一个。
这九个字砸在他耳朵里,他头一个念头居然是蔡成功上回拍在他面前的那份东西,京州人民医院妇产科,几回流产,病历,日期。当时蔡成功说,这是把刀,是她不干净的铁证。
现在他知道那些病历后头是什么了。
一个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攥着最后一回,说什么也要生下来——她图的哪是名分,她图的是给一个人生孩子。那个人是谁,张伟不知道。梁璐那天翻来覆去就念叨一个人,名字念得含含糊糊,张伟听了个尾巴,好像是个"舟",又像是"洲",要不就是"周"。
"那她怎么就知道孩子是——"侯亮平话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
"她没说全。"张伟摇头,"我就拼出来一点。那个人出国了,去年十二月份走的。她喝多了哭着说,没来得及,没来得及告诉他。"
去年十二月走的。
侯亮平在心里倒了一遍日子。十二月初走的,梁璐查出来怀孕,是元旦前后的事。
"所以她说,"侯亮平的声音有点飘,"全校传是我的,那就让我当这个爹?"
"她原话比这难听。"张伟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到底还是说了,"她说——那姓侯的小崽子,看着挺傲,家里没根没底,好拿捏。就让他当。反正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拿捏。
侯亮平忽然笑了一声。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从操场上下跪那天起,不,从更早——梁璐掉在河里了,得踩着一块石头过河。石头是谁不重要,结实就行。
他侯亮平,从小到大考试没下过前三,他爹在铁路上挺了一辈子腰杆,家里两代人就出了他这么一个念书的苗子——到头来,人家挑中他,就一条:好拿捏。
"我再问你一句。"侯亮平压着那股子往头顶撞的血,"你跟她,到底有没有——"
"没有!"张伟这回没吼,声音低下去,脸憋得通红,"就……就拉过一回手。那天她喝多了,我想扶她回屋,她死活不让我碰——"他慌乱地摆手,"反正没有!我拿我爹的名义起誓!她那人,那天你猜怎么着?最后把我推出了门,说'你走吧',就把门锁了。我搁楼道里站了半宿,听她在屋里哭。"
站了半宿。
听她哭了一宿。
侯亮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没法说了。
俩人给一个出国的、连面都没见过的人,顶了缸。
"她们这种人家的闺女,"张伟嘟囔了一句,"看上谁,谁倒霉。我早就琢磨过来了。我搬了那一冬天煤,落个什么?落个'天天往教工楼跑'。她看上我什么?我一身力气,搬煤便宜。"
……
后头俩人没再说话。
张伟把剩下的汽水喝了,瓶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轻轻搁在垫子上。大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一高一矮,头都是耷拉着的。
末了张伟开口,"我求你个事。"
"你说。"
"外头的事,你别把我扯进去。她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练不成体育,让我回清河种地去。"张伟搓着两只手,那双手,虎口、掌根,全是茧子,"我爹娘还搁地里刨食呢,我这次要是折了,我们全家就折了。"
"我知道。"
"你也一样。"张伟抬起头,"我也不会说你什么。谁也别供谁。咱俩——"他想了个词,没想出来,摆摆手,"反正,谁也别坑谁。"
谁也别坑谁。
侯亮平点头。他心里清楚,从今儿晚上起,他跟这个跟他打了一架的体育生,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全校的唾沫星子,一半糊他脸上,一半糊张伟脸上。
灭灯的点到了,俩人起身,拍打身上垫子蹭的灰
出馆的时候,外头下雪粒子了,打在脸上沙沙的。
……
侯亮平回到宿舍楼下,传达室的老赵探头叫住他。
"小侯,你那个发小,矮矮胖胖那个,下午来了。"
侯亮平脚步一顿:"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留了个话——"老赵在登记本上翻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让你明儿一早,务必去四海春找他一趟。"
老赵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瞧着脸白跟纸似的。走的时候,烟都点不着,手一直抖。"
侯亮平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