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下来,一系列眼花缭乱、远远超出赵立春想象的变化,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也改变了赵立春往后的人生.....
老话说:“长兄如父。”
跪在泥泞的坟头,赵立春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在父亲离开之后,他甚至都没有多少悲伤的机会,只能让自己努力坚强起来。
可在那些难以入睡的深夜里,每当听到母亲刻意压制地暗暗啜泣时,他还是会感到一阵阵的恍惚。
家里的顶梁柱,那个沉默寡言、在村子里也没多少存在感的男人,就这样彻底的死了。
但很快,生活的压力便接踵而来,压得年轻的少年喘不过气,甚至开始一点点变得麻木。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赵立春很大概率会和村里的小伙伴一样。
每天辛勤劳作、娶妻生子,碌碌无为地过完平凡而漫长的人生。
然而,命运的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17岁的赵立春,终究还是等来了属于他的机遇。
“工农兵学员入学推荐表?”
赵立春疑惑地看着眼前“贫下中农协会”的会长,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更为熟悉的“贫协小组”组长。
前两年,公社和所属大队均建立了“贫协”,生产队则是建立“贫协小组”。
赵立春虽然并不陌生,但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彼此打交道的地方也不多。
“立春儿,组织上进行了调查,你家祖上三代都是贫下中农,父亲又舍己救人、英勇献身。”
“贫协小组”组长王老栓摘下草帽,盘腿坐在石阶上,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额头滑落。
"县里给咱们公社分了两个工农兵学员名额,公社书记特别指示,要优先考虑贫农子弟。"
这些话语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有些遥远和陌生。
赵立春一头雾水,便朝着土坯房里喊道:
“妈!”
母亲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从房门内走了出来。
公社“贫协”会长张永军轻咳一声,钢笔尖在推荐表上的"社会关系"那一栏悬着:
"嫂子,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母亲低头轻声朝着赵立春说道:
“去给几位伯伯倒杯水。”
赵立春转头的瞬间,看到母亲放在膝头的双手正微微发颤。
"他爷是地主家的长工,活活累死在了地里。”
“他爹十几岁就去渡口当纤夫,后来解放分了地,家里的日子才好起来......"
听着母亲沙哑的声音,赵立春眼睛一阵发涩。
在短暂交谈和记录过后,赵立春被叫了过去,
“会写字吗?”
赵立春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一些简单算数。”
“不错不错。”
张永军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推荐表递给赵立春:
"来,在这里签个名。"
张永军用指甲在表格右下角划出一道白痕。
赵立春握着钢笔的手沁出汗来,他盯着表格上"赵德柱之孙,赵长河之子"的字样,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
当笔尖接触到粗粝的纸面时,赵立春听见了母亲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张盖着大大小小红戳的表格,似乎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
夏夜的蝉鸣在窗外聒噪,赵立春攥着一张崭新的就学意向登记表,心中思绪万千。
母亲正在为他缝补着远行的旧衣服,煤油灯的光晕在她布满裂痕的手指间跳动。
小妹蜷在炕角睡得正香,月光透过窗棂,为她发黄的辫梢镀了层银边。
赵立春想起半年前在公社粮站看到的场景——
一群穿着崭新衣衫的知青们捧着搪瓷缸说说笑笑,土墙上"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的标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妈,我不想去上学。”
沉默了半晌,赵立春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果不其然,他迎来了母亲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赵立春当时因为年纪小,还很不理解母亲。
他担心自己离了家、父亲又早逝,地里的农活就没人干了。
直到多年后,赵立春才意识到他收获了怎样一份珍贵的礼物。
尤其是随着高考取消、全国停课、知青下乡等一系列举措,在教育出现了空窗期的那段时间里。
第二天,赵立春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家里人做了简单的告别。
前来送行的表弟赵峰,拍着胸脯跟赵立春保证,让表哥安心读书,一切有他。
在王老栓的带领下,赵立春朝着公社赶去。
为了避免工农兵的招生工作受到干扰,招生组的办公地点并没有设在县城里,而设在了县城周边的公社。
......
完成三年学业后,赵立春被分配到了吕州的农机厂工作,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工人。
除了没有当过兵之外,赵立春的成分非常好。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后来才对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讳莫如深。
可以说,在那个时候,赵立春还没有想过自己会从政。
直到几年后,他第二次见到了那位贵人。
光阴似箭,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快十年。
在这些年里,赵立春跟那位被父亲救起的插队小姑娘倒是熟络了许多。
田间的劳作,令小姑娘晒黑了不少,也没了当初柔柔弱弱的性子。
在她结婚的时候,还特意邀请了赵立春,只不过因为路途遥远,赵立春没能抽出时间。
正是这次见面,赵立春才知道了贵人的真实身份。
贵人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他并不是汉东本地人,只是在汉东工作。
平日里把最小的女儿带在身边照顾,安排在了京州上学。
没想到遇到了知青上山下乡的浪潮,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这次贵人要调去帝都,临行前,他专门抽空和赵立春见了一面。
当赵立春在农机厂的厂长办公室里,见到那位穿着藏蓝中山装的男人时,对方正在翻看着播种机的改良图纸。
十年光阴在这个人脸上仿佛只是多了几道皱纹,倒是他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让赵立春想起了当年初见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