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那年,大雨滂沱。
再见这回,夕阳正好。
农机厂的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那位穿着藏蓝中山装的男人,就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着桌上的播种机改良图纸。
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这图纸,你画的?”
“主要是技术科几位老师傅的功劳。”赵立春搓了搓手,笑着说道,“我就是平日里爱琢磨,提了个想法。”
“想法最值钱。”
男人用指节轻轻点了点图纸,抬眼看向赵立春:
“机器是人使的。可怎么使、怎么改,靠的是人的脑子。”
……
那天他们聊了些什么,赵立春后来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临走的时候,男人在门口站定,忽然回过头来。
“立春,你爹,是个好人。”
“往后,好好干。”
就这两句话。
可就是这两句话,赵立春记了一辈子。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如当年,消失在那场滂沱大雨里。
从那以后,赵立春的仕途顺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从厂长到公社,从公社到县里,再从县里到市里……
每一步,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只手藏在云深处,从不露面。
却从未离开。
……
收音机里的社论早就播完了,换成了一段舒缓的乐曲,滋滋啦啦的,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赵立春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小祁,故事讲完了。”
他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信不信,人到这个岁数,愿意把年轻时候的糗事、惨事翻出来讲给谁听,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祁同伟心头微微一凛。
这话说的,已经是明牌了——
赵书记这是在告诉他:我把你当自己人。
可“自己人”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赵书记的信任,同伟不敢辜负。”
祁同伟坐直了身子,语气恭谨,却恰到好处地留了三分分寸,“就是怕自己年纪轻、本事浅,接不住您这份信任。”
“接不接得住,不是嘴上说的。”
赵立春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吕州,是我的起家之地。”
“我就是在吕州农机厂当的工人,车间里的铁屑渣子,割进过我的手掌心。后来当厂长,厂里那台改良播种机,就是从那间办公室里折腾出来的。”
“那片土地上的人情冷暖、大事小情,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个大概。”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提醒你一句——吕州的水,深。”
祁同伟眼神微微一凝。
“中吴区的班子,你去了就知道了。”赵立春看着前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送你九个字——多看,多听,少说话。”
“把手里的活干漂亮了,比什么都要紧。”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灯光扫过赵立春的侧脸,明明灭灭。
“对了,还有件事。”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内容却一点也不随意:
“前不久,咱们和狮城正式建交了。省里最近在和狮城那边的人接触,谈的是个大项目——具体落哪儿,还没定。”
“吕州有戏,你们中吴区,未必没戏。”
“这事儿你先记在肚子里。什么时候该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你知道,自己掂量。”
狮城!
祁同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前世,狮城资本进驻的工业园区,可都是能写进省史的大手笔——
李光耀团队的目光落在哪儿,哪里的地皮就会烫手,哪里的干部就会坐上火箭。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面上不动声色:
“同伟明白了。”
“明白就好。”
赵立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
“遇到了坎,如果是你自己能迈过去的,我不希望听到你开口。”
“可要是迈不过去——”
他拍了拍前排的椅背,一字一句道:
“直接到京州来找我。”
……
车子驶进吕州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国道两旁的白杨树影影绰绰地往后退,远处国营饭店的霓虹灯牌缺了一角,“州”字的霓虹管滋滋地闪着,明灭不定。
车子在市委第一招待所门前缓缓停稳。
早在半路上,赵峰就接到了指示,住处是市里办公室提前安排好的——一招的南楼,安静,出入也方便。
祁同伟推门下车,冷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他呵出一口白气,转身立在车侧。
车窗摇下,赵立春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被路灯扫过的脸。
“小祁。”
“您说。”
“到了地方,先别急着烧三把火。”
赵立春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夜色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平静:
“火候到了,柴米油盐都会自己说话。”
“同伟谨记。”
车窗缓缓摇上,红色的尾灯划破夜色,朝着市委大院的方向去了。
祁同伟立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直到拐过街角,才收回了目光。
……
招待所的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
祁同伟却没有开灯,他就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零星的路灯,脑子里飞速闪过今晚听到的每一个字。
贵人的信息,像一盘散落的拼图——
家中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不是汉东本地人,却在汉东工作过;
最小的女儿,曾被带在身边,安排在京州上学;
后来,调去了帝都;
藏蓝中山装,沾泥的解放鞋,翻得极认真的播种机图纸……
是一位于七十年代就调入帝都的大员。
这样的人,如今该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
祁同伟越想,心越往下沉。
忽然,他心头猛地一跳——
京州!
那个被带在身边的小女儿,当年在京州上学……
而如今,小艾也在京州,在汉东大学——
不对!
祁同伟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插队的姑娘,二十年前就结了婚。
时间,对不上。
可“京州”这两个字,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不痛,却总在提醒着什么。
钟家……
赵立春背后的那只手……
张胜新,吕州,狮城……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散乱,却又冥冥之中被同一根线牵着。
这盘棋,下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落子的人,藏在云里。
“呼——”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的惊涛渐渐平复,重新化作一片古井无波。
幕后落子的是谁,他现在抓不住。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无论这棋局通向何方,他手里的每一步棋,都得自己走。
窗玻璃上映着他年轻的面孔,眉目沉静。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早上钟小艾扬起的嘴角,还有那句“茉莉茉莉,愿君莫离”。
这一世,有人牵挂,有路要走。
祁同伟笑了笑,拉上了窗帘。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等着他的第一位考官——正是那位据说连帝都都有门路的吕州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