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办公厅,秘书一处。
李达康靠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叠厚厚的材料,眉头拧得很紧。
这份报告是税务部门送过来的,名义上是配合狮城工业园项目,对合作供应商大路建材做一轮合规风险筛查,实际是李达康授意推动。
小姜只是负责对接,把汇总完毕的结果送到了他手上。
一页页翻完,李达康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账干净得近乎无懈可击。
发票、合同、供货凭证、银行流水,每一环都对得上,找不出半分疏漏。
李达康把材料轻轻搁在桌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心底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心里打的算盘,本想借着供应商资质复核的机会,揪出王大路财税上的破绽。
偷税、虚开票据,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让王大路吃个大亏。
可现实摆在眼前,对方的账本规整得如同教科书范本。
他想找的把柄,一样都没有。
小姜站在办公桌前,垂着手,大气不敢出。他看得出来,自家领导此刻心情极差。
沉默良久,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发沉: “大路建材,是狮城工业园的砂石供应商?”
“对。”小姜点头,“吕州狮城那边的供货名单里,有王大路这家公司。”
李达康眉心皱得更重。
狮城工业园,那是祁同伟主抓的重点工程。
一个不祥的预感冒上心头。王大路能稳稳拿到工业园供货,账目又做得滴水不漏,难道背后有祁同伟在暗中照应?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飞快压了下去。
祁同伟不过吕州副区长,按理不该伸手干预京州这边的人和事。
可为什么王大路的账,会干净得仿佛早就在等着被查?
种种疑窦盘旋在心里,搅得他心绪不宁。
“这件事,到此为止,先放一放。”李达康缓缓说道。
小姜一愣:“放一放?”
“继续深挖下去,查不出问题,反倒打草惊蛇。”李达康抬眼,“不用再组织核查,安排人暗中盯着他的动向就够了。”
“明白。”
小姜不再多问,拿起相关附件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窗外天光敞亮,晴空万里,刺目的阳光落进屋内,可他心底却是一片阴霾。
家事的屈辱堵在胸口,他本想借着工作,顺势敲打报复王大路。可现在对方不留破绽,反倒把自己推到了被动的境地。
怒火还在心底烧,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贸然动作。
……
同一时间,吕州,狮城工业园筹备办会客室。
王大路端着玻璃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神色淡然。对面坐着祁同伟。
“李达康那边,对你公司动手了?”祁同伟开口问道。
“动了。”王大路淡淡一笑,“不过我早有准备,全套账务梳理得清清楚楚,他们挑不出漏洞。”
“王总思虑周全。”祁同伟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不是我高明,是李达康太过急躁。”王大路摇摇头,“他大概以为我离开体制之后,就是块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回算是踢到铁板。”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一丝冷意从王大路眼底掠过。
“当年金山县出事,是我替他扛下所有代价,被开除党籍,逐出体制。那些处分我认,没找他要过什么补偿。”
“可如今呢。因为私人纠葛,他就要借着权力查我的公司,想置我于难处。这笔旧账新账,我总得找个地方说道说道。”
祁同伟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他心知肚明,王大路准备反击了。而他要做的,不必亲自下场,只需要顺势让这两人的矛盾继续发酵,坐看局面演变。
王大路坐直身子,看向祁同伟:“祁区长,我有个请求。”
“你讲。”
“我希望能够见一见赵立春书记。金山县的旧案,赵书记当年是知情的。我想去跟他反映一下情况。”
祁同伟眉头微微一蹙。
“祁区长放心,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从头到尾,这只是我和李达康两个人之间的纠葛。”王大路补充道。
祁同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赵书记那边,我不便直接出面引荐。但金山那件往事,他确实知情。你凭着旧日渊源,预约汇报,应当有机会见到他。”
“多谢祁区长提点。”王大路笑了笑。
送走王大路,祁同伟靠回办公椅,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王大路去找赵立春,整件事和他毫无直接关联。
一旦王大路的诉说起到效果,李达康就要承受来自上层的敲打,而自己,只需要安坐吕州,静观其变。
……
三天之后,京州。
经过秘书报备预约,王大路坐到了赵立春的办公室。
赵立春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看向来人,脸上带着几分旧日长辈的温和:“大路,好久不见了。”
王大路起身微微欠身:“赵书记,冒昧打扰您。”
“坐吧。”赵立春抬手示意,“金山县当年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王大路落座,定了定神。
“赵书记,今天过来,我是想向您反映一桩情况。”
赵立春神色稍敛:“你说。”
“李达康同志,近期安排对我的企业开展筛查。”王大路语气平稳,“并非公司业务财税存在问题,根源是出于私人之间的恩怨。”
赵立春眉峰微挑:“私人恩怨?”
王大路缓缓把前因后果讲出来。他和欧阳菁本是旧识,但李达康觉得两人走的太近,便借工作名义向他施压。
办公室安静下来。
赵立春听完叙述,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心里权衡。
金山县王大路替李达康背锅,这是事实。如今李达康借着工作渠道宣泄私人怨气,确实落人口实。
但李达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能力出众,他不可能单凭一面之词就全盘否定李达康。
可这件事处理不妥,传出去影响很坏。
“情况我清楚了。”赵立春思索一阵,开口,“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过问。”
“麻烦赵书记。”王大路起身告辞。
办公室重归安静。赵立春拿起桌上电话,拨出号码。
几声等待音过后,电话接通。
“达康,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赵书记。”
赵立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声音平缓,却带着重量: “外面已经有一些说法,说你把家里的私事,掺和到工作当中来了。”
听筒另一边,李达康身子骤然一僵,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往上窜。
“赵书记,这里面存在误会……”
赵立春轻轻打断他,话语点到为止,却敲打意味十足:
“达康,你是聪明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很多双眼睛看着。家事归家事,工作归工作,千万不要混在一起。我对你寄予厚望,不要因为私人情绪,坏了大局。”
细密冷汗渗出李达康的额头,他压下心里的慌乱:“我明白,赵书记,我一定记住您的提醒。”
挂断通话,李达康瘫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片惨白。
不用多想,来告状的,只能是王大路。
当年那个甘愿替自己扛下灾祸的人,如今转头,递上了刺向自己的状纸。
赵立春没有公开斥责,可那一番告诫,已经是明确的警告。
他拿起座机,拨通小姜的号码。
“之前大路建材那一轮供应商合规筛查,全部停下来。”
电话另一头小姜愣了:“停下来?可是材料……”
“筛查到此终止,全部卷宗整理归档封存,锁进机要档案柜,不许向外泄露半分。”李达康的声音冰冷。
“是。”
挂掉电话,李达康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向椅背。
王大路,欧阳菁。两个人如同两根尖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两件人和事,逼到这般被动境地。
夜色慢慢笼罩住整栋市委大楼,窗外灯火次第亮起。
恍惚间,他脑海闪过金山县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王大陆的牺牲。
到今天他才真切体会到,有些欠下的债,就很难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