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中吴区政府。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份文件,眉头轻轻蹙起。
是高育良传过来的,那份《关于汉东政法系统干部年龄结构的调研与建议》初稿。
他把通篇内容细读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文章写得着实漂亮,句句扣住方针政策,把干部年轻化这面大旗举得稳稳当当。
但内里的门道,祁同伟心里明镜一般。
这是梁群峰握在手里的一把刀,目标直指陈岩石这批资历深厚的老干部。 而他要做的,就是帮这把刀,刺得更准,更狠。
祁同伟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铃响三声,听筒被接起。
“老师,是我。”
“同伟,报告你看过了?”听筒里传来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看过了,底子很好。”祁同伟顿了顿,继续说道:
“明天的专题研讨会上您要做汇报,我有几点想法,您可以参考。”
祁同伟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办公桌桌面,语速不疾不徐。
“第一,开场汇报,一定要先充分肯定陈岩石的功绩。”
高育良那边微微一愣:“肯定他?那不等于……”
“捧,是为了之后往下放。”祁同伟语气平静,“陈岩石在汉东政法系统根基深、威望重。会上先把他抬起来,点明他过往的贡献,称他是政法战线的前辈榜样。”
“铺垫完,话锋再顺势一转——时代向前,我们也得顺应大势。”
“这么一来,往后陈岩石但凡提出异议,旁人眼里,就成了倚老卖老,守着功劳簿不肯变通。”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高育良沉吟出声:“这一手,够巧妙。只是会不会太过露痕迹?”
“话术包装好,堵住反驳的余地。”祁同伟淡淡回应。
高育良轻轻吁出一口气:“行,这点我记下了。”
“第二点,发言过程,反复强调,干部年轻化是定下来的大政方针。”祁同伟继续说道,“把这个大帽子立住,谁公开反驳报告,就等于站到政策的对立面。陈岩石就算想争辩,首先道义上就落了下风。”
“明白。”高育良应声。
祁同伟声音沉了几分:“第三,也是最关键,提前预判堵死他最可能打出的那张牌。陈岩石十有八九会提,年轻化不能一刀切,要分情况看待。”
“您汇报时,主动把这个说法拿出来,先表示这话没错,紧跟着再反问,如果每一个部门都拿不能一刀切当借口,那政策永远迈不开第一步。”
“直接把他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嘴边,让他很难接话。”
听筒另一头,高育良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同伟,你说的有道理。”
祁同伟低笑一声,这些博弈周旋的路数,是他在无数坎坷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早已经刻进骨子里。
“还有一点,”祁同伟继续提醒,“明天会议流程梁书记已经定好,您先汇报定调,之后轮到其他人依次表态,最后才轮到陈岩石发言。几轮铺垫做完,轮到他开口的时候,局面已经对他很不利。”
高育良思索片刻,顾虑道:“万一,他私下游说,拉上别的同志帮他说话呢?”
祁同伟一声冷笑:“很难。大方向政策摆在台面上,谁敢公然唱反调?好些老同志自身都要面对这一轮调整,人人自顾不暇,不会冒着风险站出来替陈岩石出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同伟,我心里有数了,多谢你。”
“老师不必客气。”祁同伟语气平淡,“您是我的恩师,况且这份报告一旦落地,梁书记那边,自然会看见您的能力。到那时,您不会只局限在政策研究室主任这个位置。”
这句话落下,听筒里高育良的声音明显带上几分激动:“好,我今晚仔细打磨发言稿,明天会上见分晓。”
挂断电话,祁同伟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脑海里又浮起多年前那一幕。
那时候他年轻,一腔热忱,家里条件窘迫,父亲身有残疾,拼尽全力考进汉大,当上学生会主席,和陈阳相恋。走投无路去找陈岩石,希望能得到一次调动的机会。
可迎接他的,是冷冰冰的一句:官无高低贵贱,组织哪里需要,你就应当去哪里。
轻飘飘一句话,断了他的念想,也把他仅有的那点尊严,狠狠踩在了地上。
往事翻涌,祁同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世道轮回,算是一报还一报。
当年陈岩石拿组织大义将他打发,如今,他便借着干部年轻化这面大旗,把陈岩石逼入困局。
对方当初嫌弃他出身寒门,那今天,就让这位老资历好好看一看,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一样能把局面扳过来。
这不是单纯泄愤,是旧账清算。
心底同时警醒:今天这些算计,只能藏在暗处,绝不能留下半点文字口实。
他一个吕州副区长,掺和这个层面的博弈,一旦泄露,万劫不复。
……
次日上午,专题研讨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座椅排布整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梁群峰坐在主位,两侧坐满各条线的领导干部。
高育良坐在一侧,手里攥着打印好的汇报文稿,神色紧绷。
陈岩石坐在对面,脸色阴沉,目光落在面前茶杯上,一言不发。
梁群峰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室内安静。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专题研讨会,专门研讨高育良同志牵头完成的政法干部年龄结构调研报告。干部年轻化,是明确的大政方针,我们必须坚决贯彻落实。”
他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陈岩石脸上稍作停顿。
“下面,请高育良同志,介绍调研报告的相关情况。”
高育良站起身,翻开手里文稿,声音平稳洪亮。
“各位领导、同志们,遵照指示,我们针对汉东政法系统干部年龄现状开展调研……”
一条条数据娓娓道来,五十岁以上干部占比超六成,四十岁以下不足两成,摆出现存问题,逐条阐述提拔年轻干部的建议,知识化、专业化几个要点一一铺展。
逻辑清晰,论据扎实,在座不少领导听完,都微微点头。
汇报临近尾声,高育良话锋一转。
“调研之中我们注意到,检察院干部队伍老化问题尤为突出。陈岩石同志作为常务副检察长,多年来为汉东政法事业劳苦功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前辈。”
听到这话,陈岩石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
“但时代在向前发展,我们也得跟上改革的潮流。”
高育良继续往下讲,“提出干部队伍四化已经十一年,如果我们始终不敢迈出革新的第一步,后续又谈何推进?”
陈岩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或许会有同志提出,年轻化不能搞一刀切,要具体问题具体看待。道理诚然没错。”
高育良语气加重,“可倘若各个单位,都拿‘不能一刀切’当作原地不动的理由,政策,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纸面上,落不到实处。”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陈岩石手掌在桌下死死攥紧。
他心里准备好的那一套辩驳的说辞,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对方提前封死,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口。
梁群峰适时开口:“高育良同志这份汇报,很有参考价值,干部年轻化,大势所趋,我们必须落实到位。”
目光再度投向陈岩石。
“老陈,你是政法战线的老同志,谈谈你的看法。”
陈岩石缓缓吸气,开口:“干部年轻化,大方向我是支持的。但是……”
刚吐出但是二字,高育良便顺势接话,不给太多缓冲空间。
“陈老,您说的没错。可要是大家开口便是一个但是,政策又该如何往前推动?光口头表态支持远远不够,我们要看实际行动。”
一句话堵上来,陈岩石喉咙发堵,千言万语卡在嘴边,硬是说不出来。
梁群峰环视满屋子参会人员:“其他同志,大家都说说想法。”
一名常委率先表态:“我认同报告提出的思路,年轻化是大势所趋。”
紧接着又有人附和:“老同志主动给年轻人腾位置,是改革大局需要。”
还有人看向陈岩石,语气带着规劝:“陈检资历深厚,更应该带头拥护方针政策。”
一句句发言传入耳中,陈岩石坐在原位,只感觉自己彻底被孤立。
梁群峰最后做会议总结:“好,既然大家意见基本统一,这份调研报告原则上通过。检察院要率先作为试点,带头推进干部年轻化改革,给各个单位做出示范。”
会上没有直接拍板人事任免,但是信号已经无比明确。
陈岩石嘴唇翕动,想要争辩,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
会议结束,陈岩石第一个起身离开会议室。
走在长廊里,脚步沉重虚浮,脚下像踩着棉花。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想通透,整场研讨会,从一开始就是布好的局。
高育良的发言步步为营,梁群峰把控节奏,自己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被算计的对象。
走出大楼,站在门外台阶之上。 头顶晴空万里,阳光刺眼,可陈岩石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祁同伟的面孔,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
他猛然想起半年前,祁同伟来检察院办事,远远投过来的那一眼,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面藏的东西,耐人寻味。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陈岩石的心头。
高育良的发言怎么会刚好把自己所有辩驳全部预判堵死?
整场会议处处针对自己,难道……祁同伟,在背后出过主意?
只是猜想,没有证据,可这个猜想,沉甸甸压在心口。
王馥真在家说过的话,此刻回响在耳边:当初你瞧不上祁同伟,如今人家风生水起,反倒你被逼到这般境地。
那时候他心里不服,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老伴说的句句戳中现实。
官场博弈,一步走错,便很难回头。
陈岩石抬步,慢慢走下台阶。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老落寞。
当年自己没有伸手拉他一把。 如今,祁同伟自然也不会顾及自己。
世事轮回,皆是因果。